第107章 前尘旧友惊破梦,骨海深处故人归(3)


    西侧白骨窟内,遍地都是残破的神魔骸骨,黑雾缭绕,腥臭扑鼻。封离正靠在最高的骨堆上调息,肩头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心里把逢斩和魏风辞骂了千百遍。


    他万万没想到今日会栽这么大的跟头,不仅没吃到纯粹生魂,还折损了不少本源修为,简直是万年未有之耻。


    正憋着一股邪火,窟口突然砸下来一道磅礴的神力结界,压得他周身黑雾瞬间散了大半,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沉坠的寒意。


    封离猛地抬头,就见两道身影缓步走了进来。一玄一蓝,周身神力浩荡如星海,竟是两位实打实的上古真神!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刚想遁入地底溜走,就被苍梧抬手一道禁制封死了所有退路。


    “你就是封离?” 苍梧站在他面前,目光冷得像埋骨川的万年寒冰,“伤了我们的人,还想安然无恙地调息?”


    封离心里叫苦不迭,刚在逢斩那吃了大亏,怎么又来两个煞神?他硬着头皮摆出恶灵之首的架子,沉声道:“二位上神怕是误会了!是那凡人擅闯我领地在先,觊觎地核至宝,我不过是守土有责……”


    话没说完,渊客抬手就是一道寒冰水龙狠狠砸了过去。水龙裹挟着极寒之力,重重撞在封离胸口,将他整个人砸得倒飞出去,撞碎了一整面骨墙,黑血咳了一地。


    “误会?” 渊客冷笑一声,指尖又凝出一道水刃,“玄穹的余孽也敢跟我们讲守土有责?我看你是在这鬼地方待久了,忘了九天之上是谁定的规矩。”


    封离摔得七荤八素,业障散了大半,连站都站不稳。他心里门儿清,自己远不是这两人的对手,再硬撑下去非得魂飞魄散不可。脸面再重要,也比不上留着残魂活命,当即也顾不上恶灵之首的尊严,连忙摆手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认栽!我什么都说!二位上神想问什么,我绝无隐瞒!”


    苍梧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逢斩带那个凡人去了哪里?”


    “我真不知道他具体住在哪啊!” 封离哭丧着脸,一副倒了大霉的模样,“逢斩在这埋骨川独来独往万年,从来没人敢查他的底细。他的地盘在东边冰脉最深处,那里灵气隐蔽,还有天然迷阵,平时连我都不敢靠近。”


    他顿了顿,又连忙补充:“不过我真没骗你们!他为了那个凡人,连本源神力都舍得耗,跟我死磕了好几十招,连压箱底的三矢连珠都用了…… 我在这待了万年,从没见过他为谁这么拼命。”


    话音刚落,骨窟外突然传来一股清晰的战神神力,正朝着这边稳步靠近。那气息沉稳凛冽,频率熟悉至极,正是他们方才遍寻不着的人。


    刚走到白骨窟洞口,四道目光便撞在了一起。


    窟内光线昏暗,苍梧本背对着洞口,闻声猛地回身。看清门外那道银灰色身影的瞬间,他素来沉稳无波的眼眸骤然收缩,周身翻涌的神力都乱了一瞬。


    渊客更是直接愣在原地,手里还凝着半道水诀,差点没控制住散掉。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万年寒冰堵住了,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站在洞口的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银灰战袍,肩头的九天战纹早已磨得模糊,背上横着那张万年未见的灵羽弓,箭囊里的银羽箭依旧齐整。


    他身姿挺拔如苍松,眉眼冷峻如旧,纵使魂体染了埋骨川的寒气,纵使战袍边角磨出了毛边,可那副宁折不弯的模样,和万年前沙场点兵、立在军前的战神逢斩,分毫不差。


    真的是他。


    不是残魂,不是幻影,是活生生的、站在他们面前的逢斩。


    万年前神魔大劫最惨烈的断后一战,逢斩为了掩护残部撤退,孤身挡住玄穹座下十二魔帅,最后自爆神元与敌人同归于尽,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魂飞魄散,连入轮回的机缘都没有。


    没人想到,他会以残魂之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埋骨川,独自熬了一万年。


    “…… 逢斩?” 渊客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放得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眼前的人就会化作飞烟。


    逢斩站在洞口,看着窟内两个熟悉的身影,冷峻的面庞上也出现了一丝极淡的裂痕。万年死寂的埋骨川里,他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习惯了与亡灵厮杀、与寒冰为伴。


    他以为旧人皆已远去,自己终将在此地消磨到魂飞魄散,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并肩作战的故人。


    他指尖微微收紧,握了握腰间的箭囊,指腹抚过熟悉的箭羽纹路。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点久未与人长谈的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一如当年:


    “帝尊,渊、客。”


    三个字落下,万载时光轰然倒退。白骨窟里寒气依旧,业障未散,可三个跨越了生死与岁月的上古神祇,在这片死寂的埋骨之地,终于重逢。


    窟内一时静得只剩业障翻涌的细碎声响


    封离站在冰窟中央,断狱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符文明明灭灭,映得他那张由玄冰与混沌交织的面孔忽明忽暗。他的目光在逢斩、苍梧和渊客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幽绿的火焰在眼眶中跳动,像是在盘算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难听,像是碎冰在铁板上刮擦。但他的脚步却在往后退——不是溃败的退,而是一种审时度势的、狡黠的退。能在埋骨川这种地方存活万年并成为一方霸主的存在,不会不明白一个道理:单独对上逢斩,他有五成胜算。同时对上逢斩、一个古神和一个水神,胜算不足两成。


    他干咳两声,尽量挤出个和善的笑,踮着脚往洞口挪了挪步子:“那个…… 诸位故人重逢,必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了。你们叙你们的,好好叙旧,哈,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也不等众人应声,化作一道黑雾贴着地缝溜得飞快,连窟里积攒了百年的魂晶都顾不上带,生怕走慢了被三个上神顺手打得魂飞魄散。


    逢斩瞥了眼他逃窜的方向,没去追 —— 跟封离那点账什么时候都能算,眼前的人,才是他万年的念想。


    逢斩立在洞口,银灰色战袍沾着细碎冰碴,身后是漫进来的茫茫白雾。


    他看着眼前两位故友,万年没与人有过这样的对视,唇线抿得笔直,平素冷硬的眉眼间,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无措。


    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108章 万载灵弦缚旧骨,风雪故人相对无解


    苍梧先动了。


    他一步步走过去,玄色长袍扫过满地骨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这位执掌天地万年、素来沉稳如山的古神,此刻脚步竟微微发沉。


    走到逢斩面前站定,两人隔着半步距离,抬眼对视。


    一万年太长了。长到沧海桑田,仙庭倾颓,长到他们都以为对方早已化作天地尘埃。


    逢斩的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冷峻锋利,只是下颌线比当年更紧绷,眼底多了化不开的沉寂。苍梧看着他,胸口像堵着一块千年寒冰,闷得发疼。


    他伸出手,按在了逢斩的肩头上。力道很重,指节泛白,几乎要捏碎那片肩骨,像是要通过这样的触感确认 —— 眼前的人是真的,不是埋骨川幻化出的泡影,不是他念了万年的幻梦。


    “为什么不回来?”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有质问,只有压了万年的沉重。


    逢斩肩头微僵,垂了垂眼。冰壁的幽蓝微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得眉眼愈发冷白。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坠着万钧寒冰:


    “回不来。”


    三个字,轻描淡写,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年残魂初醒时,他也曾循着故人气息往外界走,可每踏出一步,神魂都像被万千业障撕扯啃噬,到最后,连埋骨川的结界都穿不过去。


    万年困守,早已成了定局。


    “回不来?怎么就回不来了!” 渊客在一旁听得红了眼眶,上前两步,声音带着点颤,却还是硬邦邦的,像在骂人,“迦楼他……踏遍了三界六道,连忘川河边都问过!他……一直在找你。”


    说到迦楼,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把到嘴边的哽咽咽了回去,语气涩得厉害:“我们被困在囚神大阵里九千年,日子也不比你好过到哪去,但是出来后,我们就一直在找你。迦楼,不肯信你没了。第二次神魔大战后,玄穹终于陨落,后来天庭也打没了,众神都搬去云逐泽,他养了一院子流浪猫,就因为有只野猫被野狗群殴的时候,眼神又傲又硬,跟你当年冲锋陷阵的时候一模一样。”


    逢斩的指尖猛地收紧了。


    指腹攥住了灵羽弓的弓身,冰凉的触感传来,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涩意。他没回头,也没让旁人看见自己的表情,只是缓缓转过脸,望向冰壁深处流转的淡色极光。冰面映出他模糊的影子,眉眼冷峻依旧,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极轻地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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