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不宜久留。封离睚眦必报,调息过后必会折返。” 他声音低沉,伸手虚扶了一把,指尖渡过去一缕温和的战神灵力,稳住对方涣散的神元,“跟我走。”


    魏风辞却没动。他撑着冰岩勉强直起身,踉跄着挪到寒潭边,哪怕每走一步都牵扯得伤口剧痛,动作却放得极轻。


    他小心翼翼取出贴身藏着的玉髓水囊,俯身探入幽蓝的本源寒水中,盛了满满一囊,塞子封了三层,严严实实揣进内衫口袋,贴着心口放好。又抬手轻轻折下无垢洗骨花,用干净的锦帕层层裹住,与水囊并在一处,护得像护着世间最珍贵的至宝。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回身对逢斩微微颔首:“有劳阁下带路。”


    逢斩看了眼他怀里护得紧紧的东西,没多问缘由,只是抬手布下一道淡银色的隐匿结界裹住两人。下一秒,身形便化作一道细碎流光,没入冰渊深处的岩缝暗影,转瞬消失在凛冽寒风里。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的半炷香后,两道身影风驰电掣般冲入地核冰渊。


    苍梧与渊客落地的瞬间,便被眼前的狼藉震住了。整片冰岩崩裂大半,寒潭水浪未平,岩壁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与箭孔,空气中还残留着业障与战神神力交锋后的灼烈余威,脚下冰层里嵌着几支断裂的黑色骨刺,泛着某种顶级亡灵独有的阴毒黑气。


    渊客快步走到冰岩中央,蹲下身抚过那道深深嵌入冰层的箭痕。箭尾的飞羽纹路清晰入骨,是独属于灵羽弓的印记 —— 万年过去,分毫未改。


    “真的是他……” 渊客指尖微微发颤,抬头看向苍梧,声音里裹着难以置信的惊撼,“真的是是逢斩的灵羽弓!我们都以为他当年陨于最后一战,神元俱碎、魂飞魄散了……”


    苍梧立在原地,玄色长袍被寒风卷得猎猎作响。他闭目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灵力轨迹,能清晰辨出三道气息:魏风辞生魂混杂着秩序真神仙躯的灵力残留,封离浓郁怨毒的业障黑雾,还有那道刻在神魂里万年的、刚正凛冽的战神灵光。


    苍梧素来沉稳如山的面容上,此刻也难掩动容,却喜忧参半。


    喜的是,时隔万年得知自己的老部下还存在于世,此乃何等幸事。


    忧的是,凭逢斩的实力,为什么不选择离开这里??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再加上一个顶级亡灵的在场,是争夺还是相救,尚未得知。


    可气息还未散尽,人却已经走了。


    “他刻意用了隐匿术法,遮掩了生魂气息,我们追不上。” 苍梧睁开眼,语气沉了几分,“埋骨川自成世界,地形错综复杂,盲目搜寻只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渊客顿时急了,原地踱了两步,“不知道魏风辞伤得重不重,遇到逢斩会不会有危险?虽说逢斩是旧友,可他困在这死地万年,谁知道性子……变没变。”


    第106章 前尘旧友惊破梦,骨海深处故人归(2)


    “先别乱。” 苍梧眸光一沉,扫向冰渊角落几处瑟缩的暗影。那些低级亡灵本想趁乱溜走,被他目光一扫,瞬间僵在原地,魂体抖得像风中残烛。


    “过来。” 苍梧声音不高,却带着上古真神帝尊不容抗拒的威压。


    四五个亡灵哆哆嗦嗦地飘过来,连头都不敢抬。它们实力低微,方才的大战只敢躲在岩缝里偷看,此刻直面两位真神,吓得魂体都快散成雾气了。


    “我问你们,” 渊客上前一步,沉声问道,“方才在这里打斗的白衣凡人,后来去哪了?救他的那个人,带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为首的亡灵颤着声回话,牙齿都在打颤:“回、回上神…… 是封离大人先和那凡人打,凡人快不行的时候,逢斩大人就出来了…… 两位大人打了好一阵,封离大人走了,逢斩大人就带着凡人…… 也走了。具体去了哪,小的们真不知道啊!逢斩大人的地盘,我们从来不敢靠近的……”


    “封离是谁?” 苍梧皱眉。他数百年前探查埋骨川时,还没这号能与逢斩抗衡的恶灵。


    “是、是川里现在的恶灵之首!生前是玄穹尊上座下的魔帅,在这埋骨川吞了万载残魂,修出了实体,可厉害了…… 平时地核这一片都是他的地盘,我们连靠近都不敢。” 亡灵越说声音越小,生怕一个说错就被打得魂飞魄散。


    渊客和苍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冷意。玄穹的旧部,还敢伤魏风辞,简直是活腻了。


    “他现在在哪?” 苍梧语气又冷了几分。


    亡灵抖得更厉害了:“在、在西侧的白骨窟里…… 封离大人每次打完架都回去调息养伤……”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化作疾风,消失在冰渊出口。


    *


    逢斩将魏风辞带入了冰脉深处的一处水乳洞里,洞内生着天然温玉,寒气被岩层隔绝在外,是埋骨川里为数不多的清净之地。他将人安置在平整的玉床上,指尖凝出一缕战神灵力布下滋养结界,又留了枚刻着战纹的护身玉符在枕边,以防低阶亡灵贸然闯入。


    刚做完这一切,他周身的灵力忽然微微一滞。


    极远的白骨窟方向,两股浩瀚古老的神力穿透层层冰岩传了过来,气息熟悉得刻入神魂 —— 那是万年前一同浴血沙场、他以为早已陨灭在岁月里的旧友神元。


    他闭目凝神再探,那两道气息非但没有消散,反倒因出手打斗愈发清晰浩荡,刚正纯粹,绝不是亡灵邪祟能模拟出的成色。


    逢斩垂眸看了眼尚在闭目调息的魏风辞,低声嘱咐了一句 “勿要出洞”,便转身掠出洞口。银灰色战袍在冰道里划过一道浅影,他循着那两股熟悉的神力轨迹,一路踏冰向东,径直朝着封离盘踞的白骨窟而去。


    水乳洞中,结界外,透骨的寒气不知何时凝成了流苏,一缕缕坠在洞顶,发出近乎哀鸣的清响。


    魏风辞躺在冰壁上,呼吸沉重。凡人的皮囊终究是肉体凡胎,强行使出上古法术的代价,是浑身经脉寸寸皲裂。混沌的剧毒甚至开始顺着伤口侵蚀他这具身体的本源,疼得他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可一想到想要的东西已尽数收入囊中,他便甘之如饴,伤口还在发着疼,心里却开始盘算着要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尽快与裴听雪见面了,等的久了,他该着急了。


    洞外是蜿蜒狭长的千年冰廊,两侧冰壁澄澈如墨玉,内里封着数不清的上古残戈与神魔骨殖,在地底幽蓝微光的映照下,浮着一层冷寂的霜白。


    寒风顺着冰缝钻进来,卷着细碎骨屑擦过岩壁,发出呜咽般的低响,是埋骨川万年来从未停歇的底色。


    逢斩足尖轻点冰面,步履轻得落不下半分雪痕,起初只当那远处的气息是埋骨川万年孤寂催生的幻觉 —— 这死地最擅弄人,常把残魂的执念化作假象虚影,他见过太多亡灵困在虚妄的旧梦里,从不当真。


    可越往白骨窟的方向行去,那两股浩瀚的神力便越清晰,穿透层层冰岩,顺着经脉往神魂里钻。冰壁上浸染的业障黑气渐渐浓重,澄澈的幽蓝被灰黑一点点吞噬,沿途游荡的低阶亡灵远远瞥见他的身影,便如见了天敌般慌忙钻进冰缝裂隙,连半声嘶鸣都不敢发出。


    这条路他独行万年,每一道冰裂、每一处骨丘都烂熟于心,往日只觉死寂漫长,此刻循着那两股熟悉的神力往前走,素来平稳的步履里,竟掺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急意。


    指尖无意识摩挲过箭囊边的旧磨痕 —— 那是万年前渊客替他补缀箭囊时留下的,万年风霜磨平了纹路,却刻进了神骨里。


    穿过冰廊尽头的岩层断层,便是开阔的碎骨荒原。满地磨得发白的骨片铺了厚厚一层,朔风卷着冰屑横扫而过,天地间只剩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苍灰白雾。


    远处黑雾翻涌的地界便是封离的白骨窟,那两股熟悉的神力正从黑雾中源源不断透出来,沉厚如苍岭的是苍梧,清润如长河的是渊客,混着与业障交锋的灼烈余威,分毫毕现,绝不是残魂邪祟能幻化出的浩瀚。


    他悬了万年的心,忽然就轻轻颤了一下。万年前断后一战,他自爆神元与敌同归于尽时,最后望见的就是苍梧护着残部退入云渊的背影,听见的是渊客隔山喊他 “活着回来” 的声音。


    他本以为那便是最后一面,神元崩碎的刹那,连入轮回都不敢奢望,只当要化作天地尘埃。


    谁知一睁眼,便是这暗无天日的埋骨川。万年岁月,他与亡灵厮杀,与寒冰作伴,早把 “故人” 二字压进了神骨最深处,连梦都不敢多做一场。握着灵羽弓的指节微微泛白,胸腔里翻涌着陌生的躁意。


    他怕走近了是一场空,怕又是埋骨川弄人的幻境,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风卷着骨屑擦过耳畔,像极了当年战场上的猎猎风声,他望着前方黑雾里透出来的神力光晕,冷峻的眉眼间,冰封了万年的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逢斩眸光微沉,周身战纹掠过一丝淡金微光,脚步未停,径直朝着那片黑雾笼罩的窟穴疾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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