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搞?直接进去砸了?”魏风辞挑了挑眉,语气中透着一丝唯恐天下不乱的张扬。


    “不可。”


    裴映澜微微侧过头,温热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下,轻轻拂过魏风辞的耳廓。


    魏风辞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往旁边挪半步,却发现身后已经是退无可退的圆柱。


    “若直接毁去神像,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让这些凡人以为是我们触怒了神明,从而降下更大的灾祸。”裴映澜的声音仿佛是在魏风辞的心尖上呢喃,“信仰这种东西,外力是砸不碎的。只有让他们自己看清那层金箔下的烂泥,香火才会真正断绝。”


    “有道理。”魏风辞干咳了一声,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那咱们怎么进去?这大殿门口的‘天视’阵法,连只苍蝇飞过去都会留下痕迹。”


    裴映澜没有说话。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魏风辞的手腕。


    “你干什么?”魏风辞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别动。”


    裴映澜的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上前一步,将魏风辞整个人死死地抵在了圆柱上。


    魏风辞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裴映澜胸膛的起伏,以及那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滚烫体温。


    “裴听雪,你发什么疯……”魏风辞的呼吸瞬间乱了。


    “天视阵法,只认灵力,不认人。”


    裴映澜低下头,他的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魏风辞的鼻尖。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仿佛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要将眼前这个人彻底溺毙在其中。


    “你的灵力本源太过霸道,一旦泄露半点,立刻就会被神明察觉。唯一的办法,是用我的太清剑意,将你的气息完全包裹。”


    裴映澜的手指顺着魏风辞的手腕滑下,极其自然、却又极其强硬地,与他十指紧扣。


    “闭上眼,放开心神。不要抵抗我。”


    魏风辞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了。


    放开心神?对于一个曾经统领魔道、将防备刻进骨子里的魔尊来说,这等同于将自己的咽喉主动递到了宿敌的剑刃下。


    但看着裴映澜那双没有丝毫杂念、却又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执拗的眼睛,魏风辞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缓缓闭上了眼。


    “真是欠了你的。”


    肌肤相亲的瞬间,一股极其清冽、纯粹的太清剑意,顺着两人交握的十指,源源不断地涌入魏风辞的体内。


    那股力量并没有攻击他,而是如同水银泻地般,极其温柔、极其细致地游走过他的四肢百骸,将他体内那些躁动的魔气,一层层地包裹、掩盖、融合、异化。


    这是一种比双修还要亲密、还要危险的灵力交融。


    魏风辞甚至能通过这股灵力,感受到裴映澜经脉中那隐忍的痛楚。


    他在克制。


    裴映澜在用尽他三百年的修养与定力,克制着自己不去将怀里这个人彻底撕碎、吞吃入腹。


    魏风辞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不敢睁开眼,只能任由裴映澜牵着他的手,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大殿。


    “嗡——”


    门口的“天视”阵法闪烁了一下。


    大殿内,那尊纯金的太虚水德真君神像,在月光下散发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


    裴映澜终于松开了魏风辞的手。


    两人同时后退了半步,各自转过头,在黑暗中平复着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咳……这破神像,还挺沉。”


    魏风辞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走到神像前,伸手敲了敲那纯金的底座,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看下面。”裴映澜指着神像底座与青砖接缝处的一丝极其微小的缝隙。


    魏风辞蹲下身,透过那丝缝隙,他清晰地看到,在神像的正下方,竟然隐藏着一个极其繁复、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微型阵法。


    “窃天噬灵阵!”


    魏风辞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在这里。这帮老神仙,还真是把‘监守自盗’玩出了花样。”


    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极其缓慢地勾勒着那阵法的纹路。


    “这阵法,根本不是用来降雨的。非但如此,它不仅不会降雨,反而会把地底的水吸干!”


    魏风辞站起身,指着脚下干裂的大地,“祈水镇地下,原本有一条极其丰沛的地下暗河。但这神像底下的阵法,却将暗河里的水汽,连同这方圆百里的地脉灵气,全部抽干,转化为最纯粹的灵液,通过阵枢,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了上界!”


    裴映澜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杀意。


    “他们抽干了凡人的水源,制造了这场大旱。然后让凡人以为是自己不够虔诚,从而献上更多的香火与信仰。”裴映澜握紧了太清剑,杀意骇然,“用凡人的命,来供养他们高高在上的金身。”


    “真是好一出‘神爱世人’的戏码啊。”魏风辞捏了捏拳头道。


    “只不过,这阵法,我能改。”魏风辞转过头,看着裴映澜,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极其疯狂的兴奋。


    魏风辞在心里想到了江术白,他一生都在专攻阵法,早年还研究过这种阵法,那时候还曾与魏风辞一同探讨过。哎,当时烦心事太多,便没有过分在意这种诡异的阵法,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


    “你在想什么?”裴映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气息的微沉。


    “啊?没什么。”魏风辞迅速收敛了眼底的复杂,“我只是在想,只要稍微改动几个阵眼,这吸人血肉的‘抽水阵’,就能变成倒灌灵气的‘喷泉阵’。”


    裴映澜看着他:“需要多久?”


    “一炷香。”魏风辞眯起眼睛,看向神庙深处那尊纯金神像,“但太虚神殿的狗眼睛一直盯着这里。我需要有人在外面闹出点动静,把神像上附着的‘神识’全部吸引过去。动静越大越好。”


    说到这里,两人的目光,极其默契地同时落在了远处正抱着剑放哨的燕归身上。


    魏风辞走上前,极其“和蔼”地拍了拍燕归宽厚的肩膀。燕归被盯得浑身一毛,结结巴巴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不……不是,你们看我干嘛?”


    “燕大侠,明天正午,祭祀大典。交给你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第43章 泥塑金身终成土


    次日正午,日头毒得能把人的魂魄都烤化。


    祈水镇的广场上,密密麻麻地跪满了人。他们穿着破烂的麻衣,像一群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绝望地朝着那座金碧辉煌的神庙叩首。


    镇长站在高高的白玉台阶上,手里举着一把生锈的放血刀。他那张老树皮般的脸上,满是病态的狂热。


    “乡亲们!水德真君还不肯降雨,是因为我们的心不诚!是因为我们的血还不够热!”镇长嘶哑地吼叫着,将刀刃对准了自己干瘪的手腕,“今日,我便以血祭天!求真君垂怜!”


    “求真君垂怜——”


    下方的人群发出死气沉沉的附和,麻木得令人心惊。


    就在那生锈的刀刃即将割破血管的瞬间。


    人群中,一个满脸污泥、穿着破烂短褐的汉子,突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是易了容的燕归。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干硬的石头,那双总是透着清澈愚蠢的眼睛里,此刻却布满了血丝,演出了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凡人该有的癫狂。


    “垂怜个屁!”


    燕归粗哑的嗓音在死寂的广场上突兀地炸开,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绝望,“我婆娘渴死了!我儿子也渴死了!我们把最后一口粮都换了香火,他显灵了吗?!他除了要我们的命,他还给过什么?!”


    人群死寂了一瞬。无数双麻木的眼睛看向这个突然发疯的汉子。


    “你……你这大逆不道的畜生!敢对真君不敬!”镇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燕归破口大骂。


    “大逆不道?”


    燕归身旁,一个同样衣衫褴褛、身形却略显清瘦的青年也站了起来。他没有大声嘶吼,声音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借着一缕极细微的风咒,清晰地送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昨夜做了一个梦。”谢景阑指着那座神庙,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蛊惑,“我梦见地下其实有水,有很多很多的水。可是那些水,全被这尊金身压在了屁股底下。他不是在保佑我们,他是在喝我们的血,抽我们的筋啊……”


    “胡说八道!妖言惑众!”镇长怒吼着,示意旁边的几个壮汉去抓人。


    但他们的话,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人在绝望到极致的时候,只要有一点点火星,就能烧起燎原的大火。神庙外面顿时炸开了锅,推推攘攘,吵闹声震耳欲聋。


    神庙里,魏风辞传音给燕归:“好时机!燕大侠,动静再闹大点!”


    只见燕归一把扯掉头上的破草帽,随手抓起旁边一个用来装香灰的破铜盆,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了那高高的白玉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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