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该怎么将其传播出去呢?以什么样的方式才能毫不费力地深入人心呢?
“想不通?”
一道带着几分慵懒与沙哑的声音,突然打断了裴映澜的思绪。
沉川渡不知何时斜倚在窗框,手里抛弄着那块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阵盘残片。他看着月光下眉头紧锁的裴映澜,忍不住道。
“裴听雪,你就是当了太久的仙尊,把事情想得太文雅了。”
沉川渡走到桌前,将那块阵盘残片“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残片上,那一丝属于上界法则的气息,正指向东方。
“凡人愚昧,你跟他们讲‘人定胜天’的大道理,他们听不懂的。”沉川渡俯下身,眼睛在烛火下闪烁着危险的凶光,“要打破信仰,最简单、最粗暴的方法只有一个——”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残片指向的方向。
“去看看这帮高高在上的神仙,平时是怎么‘吃饭’的。然后,当着所有信徒的面,把他们吃饭的碗,砸个稀巴烂!”
裴映澜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亮起,宛如寒星。
第41章 觉醒的开端
灵州边境,大旱三年的祈水镇。
裴一行人顺着残片遗留的线索,来到了一个小镇——祈水镇便是距离酆都东边五十里的地方。
“就是这里了。”谢景阑摊开手里的羊皮卷道。
这里距离酆都不过百里之遥。按理说,酆都覆灭,魔修四散,这片土地应该迎来久违的安宁。然而,当魏风辞和裴映澜一行人踏入这座小镇时,看到的却是一幅极其荒诞、极其刺目的画面。
迎面扑来的,是令人作呕的尸臭与劣质线香混合的味道。
烈日像淬了毒的烙铁,死死地贴在龟裂的大地上。路边倒着几具瘦骨嶙峋的尸体,连野狗都饿得没有力气去啃食。可就在这片仿佛被天道遗弃的炼狱中央,却矗立着一座金碧辉煌、崭新得刺目的神庙。神庙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太虚水德”。
“这庙……”燕归扛着被粗布包裹的重剑,看着那些跪在庙前、连磕头都磕出血来的饥民,只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粗砂,“他们连树皮都没得啃了,哪来的金子修庙?”
谢景阑看着眼前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灵州虽然偏僻,但也不至于旱成这样啊!而且……这庙修得也太奢华了吧?”
“不是金子。”柳折骨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毒针,“是人血。榨干了最后一口粮,卖了儿女,换来这满堂的香火。”
魏风辞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座神庙,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地恶心。
裴映澜眉头紧锁,走到一个奄奄一息的老者面前,递过去一个装满清水的水囊。
老者看到水囊,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一把抢过水囊,却并没有自己喝,而是连滚带爬地朝着那座金碧辉煌的神庙爬去。
“老人家,你干什么?!”谢景阑大惊,想要阻拦。
“别拦我……我要去供奉水德真君……”老者一边爬,一边神经质地喃喃自语,“镇长说了,只要我们把最后的水和粮食都献给真君,只要我们用最纯的香火供奉,真君就会降下甘霖……我的孙子快渴死了,求真君显灵啊……”
老者爬到神庙高高的白玉台阶前,将那袋珍贵的清水,恭恭敬敬地倒进了一个巨大的青铜鼎中。
那青铜鼎里,已经积攒了小半鼎的清水。而在鼎的下方,无数根粗如儿臂的线香正在熊熊燃烧,浓郁的香烟直冲云霄,将那座神庙笼罩在一种极其诡异的祥和之中。
魏风辞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手臂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凡人的命,贱得像这地上的黄土,风一吹就散了。可偏偏是这最贱的黄土,塑起了九天上最尊贵的金身
“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们正道口中,悲天悯人的神明。”
裴映澜一袭不起眼的青色布衣,站在魏风辞身侧,他隐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已经死死地握成了拳。
鬼谷主摇了摇头道:“大旱三年,颗粒无收。凡人连树皮都啃光了,却能在这片绝地上,建起一座连太清剑宗主殿都自愧不如的纯金神庙。”
“可是……神仙为什么要这么做?”燕归还是无法理解,“他们既然有通天彻地之能,挥挥手就能降雨,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死?”
“因为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凡人是不会珍惜的。”裴映澜缓缓开口。
“若风调雨顺,凡人只会觉得是理所应当,谁会去庙里磕头?谁会去奉上自己仅有的一点口粮?”
裴映澜抬起头,看着神庙上方那袅袅升起的香烟,“只有在绝境中,只有当他们被逼到走投无路、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虚无时,他们贡献出的‘信仰’,才是最纯粹、最浓烈的。”
“神明不需要吃喝,他们需要的是恐惧,是绝望,是凡人在绝境中爆发出的、那种毫无保留的臣服。”
魏风辞接过了话茬,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这就像养猪。不把猪饿上几天,它怎么会觉得你扔给它的泔水是无上美味?”
燕归和谢景阑听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是斩妖除魔,是顺应天道。可现在,他们却发现,那个高高在上的天道,才是这世间最大的妖魔!
“走吧,进去看看。”
魏风辞收敛了眼底的戾气,换上了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既然咱们决定要‘寿终正寝’,路过神庙,怎么也得进去给老天爷上柱香,求个长命百岁不是?”
裴映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上了魏风辞的脚步。
神庙内,金碧辉煌。
一尊高达数丈的太虚水德真君神像矗立在正中央。神像通体由纯金打造,面容慈祥,悲天悯人。
然而,当魏风辞和裴映澜踏入大殿的瞬间,两人的脚步同时顿住了。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阵法陷阱。但他们却在同一时间,感觉到了一股极其隐秘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感”。那感觉,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透过那尊纯金神像,冷冷地俯瞰着他们。
魏风辞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从一旁的供桌上拿起三根线香,凑到烛火上点燃。但他却在暗中,用传音入密对裴映澜说道:“仙尊,你闻到了吗?”
裴映澜站在他身侧,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神像底座,传音回道:“嗯。香灰里,有‘窃天噬灵阵’的味道。”
魏风辞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笑容。在酆都,那个差点要了他们命的上界阵法,竟然堂而皇之地隐藏在这座受尽凡人香火供奉的神庙之中!
这些神明,根本不是在被动地接收香火。他们是在利用这些神庙作为节点,像水蛭一样,趴在九州四海的灵脉上,疯狂地吸血!
“真是一群贪得无厌的蛀虫啊……”
魏风辞将手中的线香随意地插进香炉里,拍了拍手上的香灰。他转过头,看向裴映澜。两人虽然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那交汇的视线中,却已经达成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共识。
既然神明靠香火存活,既然他们用恐惧来圈养人类。
那要杀神,就不需要拔剑。
只需要,砸了他们的香火鼎。
“仙尊。”魏风辞故意拔高了声音,用一种极其虔诚的语气说道,“这神庙真灵验,我刚才许愿说想吃顿好的,肚子竟然真的不饿了。咱们要不在这镇子上多住几天,好好沾沾神仙的福气?”
裴映澜看着他那副浮夸的演技,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纵容。
“好。”裴映澜淡淡地应了一声,“既然你喜欢,那便多留几日。”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尊纯金神像的眼睛,竟然诡异地转动了一下。
第42章 夜探金身,灵息交融欺天目
入夜,月色撩白,祈水镇死寂得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
白日里那座金碧辉煌的“太虚水德真君”神庙,在惨白的月光下,犹如一头蛰伏在枯骨堆上的巨大凶兽。神庙外,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的镇民正蜷缩在台阶下,哪怕在睡梦中,干裂的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着,祈求着神明的甘霖。
两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高高的庙墙,落在了大殿的阴影处。
“这破庙的防卫,比太清剑宗的藏经阁还要森严。”
魏风辞背贴着冰冷的红漆圆柱,身体微微绷紧。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传音入密说道:“三步一暗哨,五步一杀阵。而且这些阵法上,全都附着着一丝极淡的神识。只要稍微触碰,九天之上的那群伪君子立刻就会察觉。”
裴映澜站在他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寸。
他今日换了一身极其低调的夜行墨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那股常年萦绕在他身上的冷梅香气,也被他用法术压制在了体内。
“太虚神殿的‘天视地听’之术。”裴映澜的目光透过大殿半开的雕花木门,落在那尊在黑暗中依然闪烁着幽光的纯金神像上,“这神像,就是他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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