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川渡愣了一下:“行了,我没想那么多,你好好的吧,没事。”


    谢景阑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但他没有看向沉川渡,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裴映澜。


    “仙尊,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在往生渊的废墟中,找到了一些东西。”谢景阑从袖中取出一块被烧得漆黑的阵盘残片,放在了桌上,“这残片上的阵纹,并非出自江术白之手。而且……上面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林衡’的气息。”


    “林衡?”魏风辞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眉头微皱,“以他的修为怎么可能在江术白的眼皮子底下篡改唤魂大阵?”


    裴映澜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那块残片上,神色有些难看。那块从往生渊废墟中扒出来的阵盘残片,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幽光。


    “他自然做不到。但如果,他只是一个‘容器’呢?”裴映澜抬眸,看向众人,“那残片上的阵纹,我认得。那是上界‘太虚神殿’的法则烙印。”


    裴映澜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上面那道属于上界“太虚神殿”的法则烙印。那一丝属于林衡的、若有似无的气息,就像是一根极细的引线,牵扯着一团深不见底的烂肉。“这气息没有断。”裴映澜的声音像是一片雪落在结冰的湖面上,冷得没有温度,“它连着地脉,指向东边五十里外。”


    此言一出,屋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上界?神仙?”燕归瞪大了眼睛,“神仙为什么要插手我们下界的事?还要篡改阵法,吞噬酆都的灵脉?”


    魏风辞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他的脑海中,将拍卖会场、林衡的死、沈清澜的局、以及最后那道上界仙符,一点点地串联了起来。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魏风辞突然开口,“如果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凡人安居乐业,修士潜心论道。那么,谁还会去庙里烧香?谁还会去祈求神明的庇佑?”


    谢景阑浑身一震,仿佛抓住了什么极其可怕的线索:“沉公子的意思是……”


    “神明,并非生来就是神明。”裴映澜接过了魏风辞的话,他的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令人恐惧的通透,“古籍记载,神明以‘香火’与‘信仰’为食。若人间再无苦难,凡人便不再祈求。香火断绝,神明便会被遗忘。”


    “而遗忘,对神明来说,就意味着死亡。”魏风辞冷笑了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所以,为了维持他们高高在上的金身,为了源源不断的香火,这人间,就绝对不能太平!”


    柳折骨倒吸了一口凉气:“所以……三百年前的那场大战,以及如今这遍布天下的‘活人阵眼’,都是上界在暗中推波助澜?他们需要战争,需要灾难,需要恐惧,来逼迫凡人向他们献上信仰?”


    “不错。”魏风辞看着裴映澜,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


    三百年前,魏风辞统领魔道,裴映澜执掌正宗。两人虽然立场不同,但都已达到了修真界的巅峰。若他们当年没有决战,而是达成某种平衡,修真界必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和平。


    “他们害怕人间太平。”魏风辞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只有天下大乱,他们的香火才会鼎盛!”


    燕归和谢景阑听得冷汗涔涔。他们一直以为,修真界的敌人是魔修,是妖邪。却从未想过,那些被他们供奉在神台上的、悲天悯人的神仙,才是将天下苍生视为猪狗的真正幕后黑手!


    “林衡,不过是太虚神殿在下界挑选的一个‘代行者’。”裴映澜的目光冷冽如霜,“他们利用沈清澜复活魏风辞的执念,暗中篡改了唤魂大阵。一旦阵法引爆,不仅除掉我,还能吞噬酆都的灵脉,引发席卷九州的浩劫。”


    谢景阑:“好一招一石三鸟。”


    魏风辞转过头,看向裴映澜眼中燃烧着的熊熊烈火的战意。他总觉得裴映澜似乎还有一些什么事情没有告诉他们。


    “仙尊。”燕归沉声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裴映澜缓缓抬起手,将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太清剑,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


    “跟一群天神较劲未免有些太自不量力了。”裴映澜虽然这样说,但却单手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众人即刻会意,上天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凝视。


    第40章 仰望星空


    屋内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


    燕归瞪直了眼睛,嘴巴微张,看看面无表情的自家仙尊,又看看一脸“我只想摆烂”的沉川渡,大脑疯狂运转,终于在谢景阑极其隐蔽的眼神暗示下,猛地打了个激灵。


    “对对对!”燕归一拍大腿,嗓门大得震得窗棂直响,语气却生硬得像在背书,“仙尊说得太对了!咱们修仙之人,讲究的就是个顺应天命!那些打打杀杀的有什么意思?回宗门种地养猪才是正经事!仙尊,咱们明日就回太清山封山吧!”


    谢景阑无奈地扶了扶额,这钢铁直男的演技,简直拙劣得让人没眼看。


    但他还是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茬,温声道:“燕少主所言极是。如今酆都已毁,魔道群龙无首,天下太平。我等也该回宗门闭关,潜心参悟天道,以报神明庇佑之恩。”


    “报恩?”柳折骨冷嗤了一声“是该好好报恩。若非神明垂怜,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天灾人祸,又哪来那么多需要我们去‘救死扶伤’的苦命人呢?药王谷的香火,可全仰仗着老天爷赏饭吃。”


    是啊,若天下真的太平,若凡人真的安居乐业,谁还会去庙宇里磕头流血?谁还会倾家荡产去求一张虚无缥缈的平安符?


    神明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可那满天神佛的金身,哪一寸不是用凡人的骨血与恐惧镀上去的?


    魏风辞靠在床头,魏风辞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透过半开的窗棂,看向夜空中那轮被乌云遮蔽了一半的残月。


    裴映澜:“行了,不早了,大家先回去休息吧。”


    谢景阑会意,拉着还想表忠心的燕归,推着柳折骨的轮椅,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内那种刻意营造出来的“轻松与顺从”,瞬间荡然无存。


    空气重新变得粘稠而压抑。


    裴映澜静静地坐在桌案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太清剑的剑鞘。那双深邃的墨眸中,没有了刚才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暗流。


    “你的伤,还没好。”裴映澜的声音极低,仿佛怕惊动了头顶那看不见的“眼睛”。


    “死不了。”魏风辞没有看他,只是将头偏向床榻内侧正欲离开。


    裴映澜立即站起身,走到窗边。直接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搭在了魏风辞的腕脉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僵。


    魏风辞的脉象极其紊乱,魔尊本源与残存的太清剑意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就像两头被困在囚笼里的野兽。


    裴映澜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克制地、将自己体内最温和的一股灵力,顺着指尖,一点点渡入魏风辞的体内,替他梳理着那些暴乱的气息。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也极其暧昧的举动。灵力入体,等同于将自己的命门完全暴露给对方。谁能想到,三百年后,他们却在这间昏暗的客房里,做着世间最亲密无间的事。魏风辞有些出神。


    魏风辞感受着那股清冽的灵力在体内游走,心脏跳动得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想抽回手,却发现裴映澜的力道大得惊人。


    “裴仙尊……”魏风辞嗔怪起来,“你再这么输灵力,明天吐血的就是你了。”


    “我心里有数。”


    窗外,乌云散去,残月如血。九天之上,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似乎依然在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蝼蚁般的人间。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凝视深渊已久,深渊必回以凝视,与恶龙斗争已久,自身亦成为恶龙。


    当人发现了更高维阶的存在在暗中操纵整个世界的运转时,在人不可能战胜天神的强规则下,人又能做些什么才不至于成为一个棋子,亦或一把刀呢?


    顺应或抵抗都没有实质性的作用,只要还有人有信仰,它们就不会消失,魏风辞和裴映澜就必输无疑。人类只能生于乱世,善无善报,恶无惩戒,整个世界一派乱象,生活于其中的人类苦不堪言。


    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裴映澜突然觉得这世间的因果真是荒唐得可笑。


    如果仅仅是醒悟和勘破,却无能为力,那又该以怎样的姿态去面对世界呢?


    看着午夜的皎月,裴映澜潜心悟道,不自觉地陷入了沉思。无意识喃喃自语道:“原因出在人心目中的信仰,可要改变全体凡人的思想又该从哪里着手呢?”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这句话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那么要想打破旧的信仰,就必须建立新的信仰!新的信仰就是神明已死,人生来就是万物灵长,人定胜天,让人相信人的力量,相信自己,而不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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