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折骨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流向了四面八方。这万象城的地下,只是一个节点。像这样的玄冰棺,这样的‘活人阵眼’,在整个修真界,恐怕不下百处。”


    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在众人面前缓缓铺开。


    拍卖会上的极阴之体、假魔尊遗骨、万劫血杀阵,以及这遍布天下的玄冰棺……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此刻却像是一颗颗被串联起来的棋子,指向了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谋。


    “他们在布一个局。”裴映澜终于开口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天光,白衣在晨风中微微翻飞。


    “一个以天下为盘,以众生为子的局。”裴映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他们收集高阶修士的怨血,提纯极阴的魔气,甚至不惜暴露幽冥殿的图腾来引我们入局。这一切,都是为了‘唤魂’。”


    魏风辞的心脏猛地一缩。


    “唤谁的魂?”燕归不解地问。


    裴映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清晨的阳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翻涌着一种魏风辞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一个……死了三百年,却依然阴魂不散的人。”


    阁楼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魏风辞站在阴影里,手指死死地捏着折扇的扇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太清楚裴映澜说的是谁了。


    “沈清澜这个疯狗!他竟然想用这种伤天害理的禁术,把老子的魂魄强行召回来?!”


    魏风辞在心底破口大骂,同时又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悲凉。


    当年他魏风辞虽然行事乖张,但也算得上是恩怨分明,从未滥杀无辜。如今,他昔日的属下,却打着他的旗号,用最残忍的手段屠戮苍生,只为换他一个虚无缥缈的“重生”。


    而更让魏风辞心惊的是裴映澜的态度。裴映澜知道这是唤魂阵。那他……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仙尊,若真是唤魂大阵,那阵眼必定在阴气最重之地。”谢景阑思忖片刻,分析道,“酆都虽然是障眼法,但那里的‘往生渊’,确实是天下阴气汇聚之所。幕后之人,极有可能藏身于此。”


    “不错。”柳折骨也赞同地点头,“而且,要维持这么庞大的阵法运转,需要极其精密的阵法造诣。放眼天下,能布下此等大阵的,除了剑宗的几位太上长老,便只有当年幽冥殿那个瞎了眼的阵法奇才——江术白。”


    听到这个名字,魏风辞的呼吸再次乱了一瞬。


    “江玉白不是早就自碎金丹,成了一个废人了吗?”燕归挠了挠头。


    “废人也可以被当成工具。”裴映澜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极其精准地落在了魏风辞的身上。


    那视线并不锐利,甚至带着几分平和,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魏风辞牢牢地罩在其中。


    “准备一下。”裴映澜看着魏风辞,语气淡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去酆都。”


    “是。”众人齐声应诺。


    待谢景阑等人退下后,阁楼内只剩下裴映澜与魏风辞两人。晨光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魏风辞低着头,正准备默默退下,却听见裴映澜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


    “你似乎,对江术白这个名字,很熟悉?”


    魏风辞的脚步猛地顿住。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笑容:“仙尊说笑了,我一个乡野村夫,哪里认得什么阵法奇才。只是刚才听柳谷主说他是个瞎子,草民这左眼也瞎了,难免有些同病相怜罢了。”


    裴映澜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墨眸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谎言,甚至看穿他那颗藏在灰暗皮囊下、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良久,裴映澜缓缓走上前。


    “同病相怜?”裴映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偏执。


    他微微俯下身,凑到魏风辞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魏风辞的颈窝,激起一阵战栗。


    “你不需要同病相怜。”裴映澜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魏风辞的心尖上。


    “你只要记住,你的眼睛,你的命,甚至你的魂魄……都是本尊的。谁也夺不走。”谁也……唤不回。


    魏风辞浑身一僵,他看着裴映澜近在咫尺的侧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肋骨。


    “魂魄……莫非他知道什么??!”


    然而,裴映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直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向门外走去,只留给魏风辞一个清冷孤绝的背影。


    魏风辞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复杂、却又带着几分释然的苦笑。


    “裴听雪啊裴听雪……”魏风辞低声呢喃着,声音消散在晨风中。


    “既然你非要拉着我,那这盘棋,本座就陪你下到底。”


    第30章 寒雪初逢


    三百年前,中州,天机阁。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无论是壮观大气,鬼斧神工的阁楼瓦舍,还是来往人员的尊贵身份,无不将这座号称“顺应天命、推演万法”的天下第一正宗,装点得圣洁无比。


    除了天机阁后山的诛仙台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一个穿着单薄罩纱的青年被九根透骨钉死死地钉在诛仙柱上。他的双眼处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血窟窿,殷红的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流下,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尚有余温的血瞬间消融了地面上的雪,不一会就形成了一小片血洼,宛如朵朵凄厉的红梅。


    这青年剑修,便是天机阁百年难遇的阵法奇才,江术白。


    “江术白,你生有‘妄勘天眼’,本该造福苍生,却走火入魔,妄言天机阁的‘升仙大阵’是吸食凡人精血的邪阵,甚至企图毁坏阵枢!”


    天机阁阁主不忍地看着他,满脸的悲天悯人与痛心疾首,“念你修行不易,本座已剜去你这双生了魔障的眼睛。今日,便将你内丹销毁,以儆效尤!”


    被钉在柱子上的江术白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呼痛。他微微仰起头,那张沾满鲜血的脸上,竟然缓缓绽放出一个极其嘲弄、极其荒谬的笑容。


    “造福苍生?哈哈哈……”江术白笑得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却透着冰冷刺骨的清醒,“你们用十万凡人的命填阵,只为换取几个老怪物多活百年。这天道,这规矩,早就烂透了!我江术白这双眼睛,瞎了也罢,总好过看着你们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觉得恶心!”


    “冥顽不灵!行刑!”阁主大怒,拂袖转身。


    就在行刑弟子举起屠刀的瞬间。


    “噗嗤——”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切开血肉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也没有震耳欲聋的厮杀声。那几名行刑弟子甚至连惨叫都没发来得及出一声,头颅便齐刷刷地滚落在了雪地里。


    江术白虽然失去了双眼,但神识却敏锐到了极点。他感觉到,有一个人,正撑着一把纸伞,踏着满地鲜血与白雪,不急不缓地朝他走来。


    来人的脚步声极轻,带着一种闲庭信步般的优雅。


    “天机阁的雪,真脏啊。”一个温润如玉、仿佛春风拂柳般的声音,在江术白的耳边响起。


    江术白微微偏过头。来人穿着一袭深蓝色的宽袖长袍,长发用一根素净的木簪挽起。他生得极好,眉眼温和,气质清绝,伞面上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朵半开半合的曼珠沙华。


    这便是沈清澜。


    沈清澜没有去看地上那些尸体,他只是微微倾身,将纸伞遮在了江术白的头顶,挡住了漫天飞雪。


    “你这双眼睛,看到了什么?”沈清澜轻声问。


    “看到了一盘烂棋。”江术白喘息着,嘴角的嘲讽未褪,“棋手是天道,棋子是众生。正道名门,不过是吃相好看些的恶鬼。”


    “哈哈哈哈,不错不错”


    沈清澜看着他那两个血肉模糊的眼眶,眼中没有怜悯,反而亮起了一种极其奇异的、仿佛找到了同类般的狂热光芒。


    “既然棋盘烂了,为何不掀了它?”沈清澜问。


    “掀?”江术白冷笑,“凭你?还是凭我这个废人?这世间,谁有那个力气去掀翻天道?”


    “有一个人可以。”沈清澜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极其温柔地、一根一根地拔出了钉在江术白身上的透骨钉。


    江术白闷哼了一声,身体软倒,却被沈清澜稳稳地接在了怀里。


    “他叫魏风辞。”沈清澜垂眸看着怀里的人,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信仰的平静,“世人叫他魔尊。但在我眼里,他是这腐朽世间,唯一敢烧毁这盘烂棋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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