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澜用一块干净的丝帕,轻轻擦去江术白脸上的血迹。


    “江术白,天道容不下你这双看破真相的眼睛,剑修正道容不下你这身不肯同流合污的傲骨。”沈清澜贴近他的耳畔,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随我入幽冥殿吧。你来布阵,我来执子,我们一起,陪那把火,把这虚伪的天下烧个干净,如何?”


    江术白靠在沈清澜的怀里,感受着这个男人身上传来的、与这冰冷雪地截然不同的温度。


    他虽然瞎了,却仿佛在这一刻,看到了这世间最疯狂、也最绚烂的深渊。


    他缓缓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抓住了沈清澜的衣襟。


    “好。”


    那是他们命运纠缠的起点。后来他们二人因才华出众,互为补充,有谋有略,而被魏风辞看重。沈清澜成了幽冥殿算无遗策的左护法,而江术白,成了隐在幕后、为幽冥殿筑起万千杀阵的盲眼宗师。


    他们并肩站在魏风辞的身后,看着那个桀骜不驯的魔尊,一步步将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踩在脚下。


    上一世魏风辞常与二人闲谈论道,切磋术法,“钻研新技”,魏风辞对二人的聪明好学抱有好感,只不过魏风辞的初心是以恶制恶,救世济人。而沈清澜则是以恶制善,以自我为中心,唯恐天下不乱。


    魏风辞为人悲悯,知晓他身世凄苦,推想也许是童年的阴影在他心里留下了邪恶扭曲的种子,于是一直放在身边感化,沈清澜平日却也遵令守法。


    且不说他的左护法烧的一手好菜,右护法酿的一手美酒……


    直到三百年前,天下大乱,三界突然传出消息,太上仙尊裴听雪一剑穿透了魏风辞的心脏。


    那把唯一能烧毁棋盘的火,熄灭了。


    天下,再次回到了那些“吃人”的正道手中。


    起初沈清澜根本就不相信魏风辞会死,他觉得像魏风辞那样厉害的人,一息之间,光是杀手就能变着花样地祭出三个,后手还留有万全之策,再不济也只是受伤了躲起来疗养去了,怎么会死呢?


    不可能,他不相信。


    当他等了整整一百年,都没有再等到魏风辞的消息的时候,他才终于肯接受魏风辞真的死了的事实。


    但是沈清澜不甘心,不甘心魏风辞就这么死了,更不甘心这世界还是这么地令人讨厌,他不得不做点什么。


    “尊上,我们的宏图伟业还没有实现呢,接下来,就由属下来替你布局吧。”


    第31章 落子无悔


    幽州与灵州交界,酆都,往生渊底。


    这里没有外界想象中的那么阴森可怖、鬼哭狼嚎,反倒是有一座修建得极其雅致的地下水榭。穹顶镶嵌着成千上万颗拳头大小的鲛人泪,将这终年不见天日的深渊,映照得犹如白昼。


    水榭中央,摆着一张由整块昆仑暖玉雕琢而成的棋榻。


    一名俊秀男子,袭鸦青色的宽袖长袍,气质清绝,若非身处这阴气极重的往生渊,任谁都会将他认作是哪家名门正派里,不染尘埃的世家公子。


    此刻,他正执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而在他对面,斜倚着一个形容枯槁、却难掩骨相清奇的男子。


    男子穿着宽大的竹绿色长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瘦硬的锁骨。他的双眼覆着一条三指宽的银灰色鲛绡。


    这便是当年名震天下的阵法第一奇才,江术白。


    “咳咳……”江术白掩唇低咳了两声,指缝间溢出一丝刺目的殷红。他没有去擦,只是凭着气机,准确地从棋盒里拈起一枚黑子,“啪”地一声落在了棋盘的死角。


    “万象城的局,破了。”江术白的声音透着一股久病之人的沙哑,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费尽心思布下的‘血引’,连人家的一片衣角都没沾到。沈清澜,你这盘棋,下得可真够烂的。”


    沈清澜看着棋盘上被黑子瞬间绞杀的一大片白子,没有恼怒,反而温和地笑了起来。


    他将手中的白子丢回棋盒,从袖中取出一块雪白的丝帕,倾过身,极其自然、极其仔细地擦去江术白唇角的血迹。


    “万象城不过是个试探,破了便破了。”沈清澜的声音温润如水,仿佛在谈论今晚的夜色,“裴听雪若是连那个粗劣的万劫血杀阵都破不了,他也不配做尊上生前唯一的对手。”


    江术白任由他擦拭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一口一个尊上。沈清澜,魏风辞都死了三百年了,传闻连骨灰都被扬了。你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将天下灵脉改道,布下这逆天的‘九幽唤魂大阵’,就为了复活一个死人?”


    “他不是死人。”沈清澜将染血的丝帕叠好,放在一旁,眼神平静得像一滩死水,“他是这腐朽不堪的修真界里,唯一的一把火。”


    沈清澜站起身,走到水榭的边缘。


    栏杆外,不是水,而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深渊之中,密密麻麻地悬浮着成百上千具玄冰棺。每一具冰棺里,都躺着一个被种下魔瘴的“活人阵眼”,源源不断地为这座大阵提供着被提纯的生机与灵力。


    “你看这天下,正道伪善,魔道粗鄙。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宗门,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却为了几条灵脉,将凡人视作蝼蚁草芥。”


    沈清澜负手而立,语气中没有愤世嫉俗,只有一种看透本质的极度冷漠,“尊上当年创立幽冥殿,本想烧尽这些虚伪的规矩。可惜,他太重情,也太傲,最终被裴听雪一剑穿心。”


    他转过身,看向江术白,眉眼里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这世上的规矩,早就该破了。既然他们杀了我唯一认可的执棋者,那我便掀了这棋盘,把人从地狱里拉回来,重新下一局。”


    江术白听着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胸腔剧烈震动,又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疯子……沈清澜,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江术白喘息着,覆在眼上的鲛绡被冷汗浸透,“你以为你是在救世?你不过是受不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懂你的野心罢了。”


    “随你怎么说。”沈清澜走回榻前,端起一碗一直温在红泥小火炉上的汤药。那汤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与异香。


    “喝药了,术白。你可不能这么轻易地就放弃生命啊,等尊上回来了,我们三个就该团聚了。”沈清澜将药碗递到他唇边,声线温柔,像个溺爱师弟的大师兄。


    江术白没有接。他虽然隔着鲛绡,但沈清澜知道,他正在“看”着自己。


    “这又是从哪个‘阵眼’身上抽出来的精血?”江术白的声音冷了下来,“沈清澜,我布这唤魂大阵,是因为我想挑战天道,想看看阵法的极致究竟在哪里。但我没让你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拿活人的命来填我的命!”


    “阵法反噬,你的五脏六腑早就衰竭了。没有这些纯净的生机吊着,你活不过今晚。”


    沈清澜端着药碗的手稳当落下,眼神却没有丝毫退让,“术白,你我皆是局中人。你既然敢布这逆天之阵,就该知道,逆天,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就是让我变成一个靠吸食别人骨血苟活的怪物?!”江术白猛地挥手,想要打翻那碗药。


    然而,沈清澜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一把扣住江术白枯瘦的手腕,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药碗,连一滴药汁都没有洒出来。


    沈清澜微微俯下身,俊魅的脸庞流露出丑恶的表情,渐渐逼近江术白,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令人窒息的控制欲与冷酷。


    “江术白,你给我听好。”沈清澜一字一顿,却字字如刀,“这天下人的命,在我眼里,不及你阵盘上的一根线。只要你能把这阵法布完,只要你能活着看到尊上重现人间……”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却又极其深情的笑意。


    “哪怕要我把这九州四海的活人全杀光,抽干他们的血来喂你,我也在所不惜。”


    江术白浑身一颤。他透过鲛绡,看着眼前这个相识了三百年的男人。他知道,沈清澜从来不开玩笑。这个男人优雅的皮囊下,藏着的是比恶鬼还要冷血的灵魂。


    “你……”江术白咬着牙,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


    沈清澜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仰起头,将那碗腥甜的汤药含入口中,然后捏住江术白的下颌,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将药汁强行渡入了他的口中。


    血腥气在两人的唇齿间蔓延。江术白死死地抓着沈清澜的衣襟,指节泛白,却最终没有推开他,只能被迫咽下那带着别人体温的、罪恶的生机。


    一吻毕。


    沈清澜用拇指轻轻抹去江术白唇角溢出的药汁,眼神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乖。”他轻声哄道。


    就在这时,深渊下方,那成百上千具玄冰棺突然同时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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