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的裴映澜,身形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一股奇异的清凉。那股清凉不同于他自身太清剑气的冰冷,而是一种带着一丝邪性、却又莫名温柔的力量。它顺着手腕的经脉逆流而上,所过之处,那几乎要将他逼疯的业火,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裴映澜在黑暗中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魏风辞。魏风辞正低着头,装出一副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模样,但那只覆着“冥星遮目”的左眼周围,却隐隐浮现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裴映澜的眸色瞬间深得可怕。他没有拆穿魏风辞的伪装,只是反手一扣,将魏风辞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强硬地挤开,然后十指紧扣,死死地握在了掌心。


    魏风辞浑身一僵,差点没控制住灵力反噬。


    “这疯子又发什么神经?!十指相扣是几个意思?!”


    但他不敢挣扎,只能任由裴映澜牵着,两人在黑暗中,踏着满地的鲜血和残肢,一步步走向了一楼的展台。


    此时,展台周围的护卫已经死绝。那股甜腻的异香,正是从展台中央传来的。


    “呼——”


    裴映澜抬起空着的左手,指尖轻轻一弹。一朵幽蓝色的剑气莲花在半空中绽放,散发出冷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展台方圆十丈的范围。


    眼前的景象,让魏风辞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个装满灵泉的水晶箱已经碎裂。之前那个被当做炉鼎拍卖的“极阴之体”少年,此刻正赤身裸体地站在满地的玻璃残渣和血水中。但他那张绝美妖异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他的双眼变成了纯粹的血红色,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杀戮与疯狂。


    而在少年的脚下,踩着的正是百里铮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百里铮的鲜血,正源源不断地被少年脚下的阵纹吸收,化作驱动整个水榭杀阵的养料。


    “血煞尸傀。”裴映澜看着那个少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魏风辞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好狠的手段!幕后黑手故意将这少年伪装成极阴之体的炉鼎,引诱那些贪图美色的世家子弟竞拍。一旦有人拍下,或者像百里铮这样靠近,这少年体内的“血煞蛊”就会瞬间爆发,将靠近者击杀,并用其精血献祭,开启这绝杀大阵!


    而那截放在寒冰匣里的“魔尊遗骨”,此刻正悬浮在少年的头顶,散发着妖异的红光,仿佛是整个大阵的阵眼。


    “啪、啪、啪。”


    一阵缓慢而有节奏的击掌声,从展台后方的阴影中传来。


    “不愧是太上仙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晚辈佩服。”


    阴影散去,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正是之前守在雅座门外的剑宗弟子,林衡。


    第25章 溯影回魂


    此刻的林衡,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唯唯诺诺的恭敬。他撕下伪装,穿着一身绣着诡异暗纹的黑袍,手里把玩着一枚阵法罗盘,眼神阴鸷地看着裴映澜。


    “仙尊,这‘万劫血杀阵’的滋味如何?”林衡冷笑道,“为了布下这个局,主人可是煞费苦心。不仅用了一具极阴之体做阵眼,还搭上了百里氏少主的命。今日,这万象城的水榭,便是您的埋骨之地!”


    裴映澜静静地看着林衡,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就凭你?”


    “晚辈自然是不够格的。”林衡阴恻恻地笑了,“但若是加上这截魔尊遗骨,以及这满城修士的怨血呢?”


    他猛地捏碎了手中的罗盘。


    “轰!


    悬浮在半空中的那截假骨头,突然爆发出一股极其恐怖的吸力!整个水榭内,那些死去的修士的鲜血,甚至连空气中游离的灵气,都在疯狂地向那截骨头汇聚。


    大阵的威压瞬间暴涨了十倍!


    二楼雅座内,燕归的剑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噗!”柳折骨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这阵法……在抽取我们的灵力!”


    谢景阑单膝跪地,用剑死死撑住身体,咬牙道:“仙尊!这阵法有古怪,不可硬敌!”


    然而,处于阵法最中心的裴映澜,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魏风辞。魏风辞此刻正被大阵的威压逼得脸色发白,却死死地盯着半空中那截疯狂吸收鲜血的假骨头,眼底闪烁着一种极其危险的光芒。


    “原来如此。”魏风辞在心底冷笑。“这帮蠢货,竟然想用一截假骨头,强行模拟本座当年的‘吞天血阵’?画虎不成反类犬,简直是找死!”


    裴映澜收回目光,突然松开了与沉川渡十指相扣的手。


    “站在这里,别动。”裴映澜留下这句话,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惊鸿,直逼展台上的林衡与那个血煞尸傀!


    “拦住他!”林衡大惊失色,疯狂地催动阵法。


    血煞尸傀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挥舞着长满黑色利爪的双手,朝着裴映澜扑了过去。


    “铮——!”一声清越至极的剑鸣响彻云霄。裴映澜没有拔剑,他只是并指为剑,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太清剑气,如同撕裂黑夜的闪电,瞬间斩断了血煞尸傀的双臂!


    “这不可能!在万劫血杀阵中,你的灵力怎么可能没有被压制?!”林衡惊恐地后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裴映澜没有回答他。他一步步走向林衡,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仿佛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


    “你以为,本尊为何要花十条极品灵脉,买下那个眼罩?”裴映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林衡愣住了。


    魏风辞也愣住了。前不着音,后不着调的,他究竟知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裴映澜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重重血雾,落在了魏风辞的身上。


    “因为,本尊的人,容不得半点委屈。”裴映澜转过头,看向林衡,眼底的杀意瞬间如实质般爆发。


    “至于你们这些跳梁小丑……”


    裴映澜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对准了半空中那截正在疯狂吸收鲜血的假骨头。


    “既然喜欢搭戏台,那本尊,便连这戏台一起拆了。”


    话音落下,一股比万劫血杀阵更加恐怖、更加霸道的毁灭气息,从裴映澜的体内轰然爆发!


    那不是太清剑气。


    那是……被他强行压制了三百年的,足以焚毁世间一切因果的——红莲业火!


    这火焰没有一丝温度,却带着焚尽世间一切罪孽与因果的恐怖威压。它以裴映澜为中心,化作一朵巨大的、徐徐绽放的红莲,瞬间席卷了整个水榭!


    “嗤嗤——”


    那原本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的血煞尸傀,在触碰到红莲业火的瞬间,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便如烈日下的残雪般消融殆尽。它体内积攒的怨血与毒瘴,被业火烧得干干净净,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咔嚓。”


    半空中,那截被当做阵眼、疯狂吸收鲜血的“魔尊遗骨”,在业火的炙烤下,表面伪装的魔气被层层剥离,终于露出了原本粗糙、灰败的劣质骨相,最终化为一捧劫灰,洋洋洒洒地飘落。


    “噗——!”


    阵眼被毁,万劫血杀阵瞬间反噬。林衡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残破的展台上,浑身骨骼尽碎。


    整个水榭的穹顶,被那股冲天而起的业火剑意生生掀翻!漫天星月之光倾泻而下,照亮了这片宛如修罗场般的废墟。


    而此时,站在雅座边缘的魏风辞,却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


    他左眼覆着那枚“冥星遮目”,九幽冥玉的极致冰寒源源不断地渗入他的经脉。可是,他的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因为……太安静了。


    同生共死契,本该将裴映澜此刻承受的业火焚身之痛,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他。然而,一丝一毫的痛楚都没有传过来。


    魏风辞的心脏骤然收缩。他猛地意识到——裴映澜那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竟然在释放业火的同时,动用极其庞大的神识,强行从单方面切断了契约的痛觉共享!他把所有的反噬、所有的业火灼烧之痛,全部锁在了自己一个人的体内,连一丝火星都没有让它溅到魏风辞的身上。


    “裴听雪……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一种极其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恼怒的情绪,在魏风辞那颗早已冷硬如铁的心里,悄然蔓延开来。


    废墟中央。


    裴映澜缓缓收回手,周身翻涌的红莲业火尽数敛入体内。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角却溢出了一丝刺目的殷红。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犹如烂泥般瘫倒在地的林衡面前。


    “说。”裴映澜睥睨着他,声音冷得仿佛能掉出冰渣,“真正的遗骨在哪。你背后的主子,又是谁。”


    林衡浑身是血,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宛如杀神降世的男人。他张了张嘴:“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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