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风辞靠在一根粗壮的红漆木柱上,肩膀伤口处透过白色的纱布,隐隐渗出一大片暗红的血迹。
他身上那件原本月白色的长衫,已经在地下溶洞里被裴映澜暴走的剑气绞成了破布。此刻,他换上了一件略显宽大的粗布灰袍,胸口、肩膀和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那是裴映澜发疯时留下的剑伤,深可见骨。
但外伤的痛楚,远不及他体内此刻正在经历的万分之一。
“咚……咚……”
魏风辞微微仰起头,眼睛半阖着,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自己平稳的心跳声之下,隐藏着另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悸动。那股悸动顺着他眉心处那朵已经隐没于皮肤之下的血色莲花印记,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那是裴映澜的心跳。
伴随着这股心跳而来的,是那被强行分摊了一半的因果业火。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钝痛。就像是有人把烧红的木炭强行塞进了他的经脉里,随着血液的每一次奔流,将他的五脏六腑放在文火上反复煎熬。
“真他妈疼啊……”
魏风辞在心底无声地骂了一句,额头上早已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当年作为魔尊,什么样的刀山火海没下过?可这三百年前的陈年旧债,如今以这种诡异的方式重新回到他体内,依然让他疼得指尖发颤。
他忍不住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神台。神台下方铺着一层厚厚的雪狐大裘,裴映澜静静地躺在上面。那身霜白的道袍已经被业火烧得斑驳不堪,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一尊失去了生机的绝美玉雕。
如果不是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血契印记,魏风辞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庙内的死寂。
角落的干草堆上,齐不言捂着胸口,每咳一下,嘴角就溢出一丝刺目的血沫。
“齐师兄!你别动,千万别动!”墨巧手忙脚乱地端着一个破瓷碗,碗里是刚熬好的、散发着令人作呕苦味的药汁。这位平日里只懂得摆弄精密阵盘的天工峰首席,此刻眼眶发红,拿着汤匙的手有些发抖,“柳谷主说你的心脉被太上仙尊的剑气震伤了,得静养……”
“死不了。”齐不言虚弱地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却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哭什么,我这不还没咽气吗。宗门下个月的账本还没核对,我哪敢死。”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账本!”墨巧有些气恼不过道。
“行了,别在这儿生离死别了。齐管家命硬得很,休养半个月就能活蹦乱跳。”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从火堆旁传来。
柳折骨坐在那把千年沉木打造的轮椅上,手里捧着一个紫铜手炉。他生得极白,是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眉眼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疏离。
在他的身后,如同伫立着的,是燕归。燕归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饰品,手里握着那把无鞘的玄铁重剑,他伤势已经好些了,听闻幽都地下,仙尊走火入魔了,他立马赶来营救。柳折骨没有理会身后的燕归,他转动轮椅,缓缓来到了魏风辞的面前。
齐不言忍不住感叹:“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种命格的。”齐长老看着靠在柱子上的魏风辞,幽幽道,“寻常人若是沾染上一丝因果业火,哪怕是修行的大能,也会瞬间被烧成灰烬。你一个连丹都没结的半吊子散修,不仅承受住了太上仙尊一半的业火,甚至还有力气在这儿喘气。”
墨巧闻言道:“同生共死契一旦结下,天道为证,无解。他若死了,你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草民知道。”魏风辞苦着脸,“草民这不是寻思着,仙长是修真界首富嘛。我救他一命,他醒了还不得赏我个千八百两黄金的?”
“庸俗。”齐不言冷哼一声,回到了火堆旁。墨巧立刻上前,默不作声地将一个烤得温热的红薯剥了皮,递到柳折骨的手边。
“呵呵,呆子,猜去吧你。”
就在这时,魏风辞的心脏,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搏动了一下!
“唔!”魏风辞猛地攥紧了胸口的衣襟,脸色瞬间煞白。那不是他的心跳。那是顺着契约传导过来的,属于裴映澜的心跳!
原本平缓的悸动,突然变得如同战鼓般急促。伴随着这股心跳,一股极其狂暴的业火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顺着契约的羁绊,疯狂地倒灌进魏风辞的经脉中!
“操!这疯子醒了!”魏风辞疼得浑身痉挛,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惨叫出声。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神台下方,那张铺着雪狐大裘的床榻上。
裴映澜,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里的猩红与疯狂已经尽数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不染尘埃的清冷。只是,那深邃的墨色之中,此刻多了一抹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暗芒。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感受着体内那股被强行分走了一半、堪堪维持在平衡状态的因果业火。
以及,心口处那道多出来的、鲜活的生命羁绊。
“仙尊醒了!”齐不言强撑着要站起来,却被墨巧死死按住。
“仙尊!”燕归立马了冲上去。
裴映澜缓缓坐起身。他没有理会齐不言,也没有看柳折骨和燕归。他的目光越过跳跃的篝火,精准无误地锁定了靠在柱子上、疼得浑身发抖的魏风辞。
他看到了魏风辞身上缠满的白纱布,看到了那件粗布灰袍上渗出的血迹。裴映澜站起身。他走得很慢,霜白的道袍在地上拖曳出细微的沙沙声。随着他的靠近,魏风辞感觉自己体内的业火燃烧得更加剧烈了。那种灵魂被绑定的共鸣感,在两人距离缩短的瞬间,被无限放大。
裴映澜停在了魏风辞的面前。居高临下。
魏风辞咽了口唾沫,强忍着经脉中撕裂般的剧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仙、仙长,您醒了?草民……”
话音未落,裴映澜突然俯下身。他伸出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一把捏住了魏风辞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嘶——”魏风辞倒抽了一口凉气。不是因为下巴被捏疼了,而是因为裴映澜在动用灵力的瞬间,牵扯到了体内的业火。那股剧痛顺着契约,原封不动地传导到了魏风辞的身上!
“你大爷的裴听雪!你乱动什么灵力!痛死老子了!”魏风辞在心里疯狂咆哮,脸上却只能装出瑟瑟发抖的鹌鹑样。
“为什么?”裴映澜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同生共死契,非自愿不可结。你一个贪生怕死的凡人,为何要替本尊分担这必死的业火?”
魏风辞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如果回答“为了天下苍生”或者“仰慕仙尊”,绝对会被裴映澜当场识破。对付这种多疑的疯批,只能用最无耻、最市侩的理由。
“仙、仙长明鉴啊!”魏风辞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草民这辈子穷怕了!柳谷主说您是修真界首富,草民好不容易抱上您这条大腿,您要是死了,草民找谁要那五百两黄金的卦金去啊!再说了,草民寻思着,救了您一命,您醒了还不得赏我一座金山银山……”
“闭嘴,大胆草民。仙尊面前不得无礼!”燕归冷冷地打断了他那满嘴的胡言乱语。
他没有松开捏着魏风辞下巴的手,反而微微倾身,那张绝美的脸庞凑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魏风辞的鼻尖,带着一股淡淡的冷梅香与血腥味。
裴映澜的目光,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魏风辞眉心那处光洁的皮肤上。虽然肉眼看不见,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有一朵血色的莲花,正将他们两人的命格,死死地锁在一起。
“不管你是为了金银,还是别的什么。”裴映澜的声音极低,却字字如铁,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偏执与病态的占有欲。
“契约已成,天道见证。”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魏风辞的下颌骨,眼神深邃得可怕。“从今往后,你就是本尊的影子。本尊生,你生;本尊若死,你便陪葬。黄泉碧落,你休想逃出本尊的掌心。”
魏风辞僵在原地,感受着下巴上那冰冷的触感。
“草、草民遵命……”魏风辞低下头,避开了裴映澜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裴映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松开了手。他转过身,看向火堆旁的柳折骨。
“那些骨骼,去哪了?”提到正事,庙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毁了。”柳折骨用银针挑了挑火盆里的炭火,语气平淡,“你那一剑劈碎了仿制天秤,引发了阵法自毁。那些骨头被卷入了空间乱流,不知所踪。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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