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血雨中,裴映澜单膝跪地,用悲回风死死撑住身体。
一簇簇妖异的红莲业火在他的经脉中疯狂游走,灼烧着他的神魂。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清冷如谪仙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疯狂与杀戮。
他,走火入魔了。
第17章 同生共死
“杀……都得死……”
低哑、破碎的嘶吼声从裴映澜的喉咙里溢出,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他摇晃着站起身,周身的太清剑气已经被因果业火彻底污染,化作丝丝缕缕漆黑的魔气,萦绕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
“不好!是因果业火反噬!他心魔入体了!”柳折骨坐在轮椅上,脸色惨白如纸,拼命转动轮子往后退,“快跑!太清剑气一旦暴走,我们全得被绞成肉泥!”
话音未落,裴映澜已经动了。
“唰!”
一道快到肉眼无法捕捉的残影掠过,狂暴的剑气如同飓风般席卷整个溶洞。
“当——!”
齐不言强忍着内伤,拔剑挡在墨巧身前。两剑相交的瞬间,齐不言手中的佩剑寸寸碎裂,整个人被裴映澜一掌拍飞,重重地撞在石柱上,狂喷出一口鲜血,彻底昏死过去。
“齐师兄!”墨巧凄厉地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扑向齐不言,绝望地用身体护住他。
裴映澜却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他那双猩红的眸子在溶洞中扫视,最终,死死地锁定在了角落里的那个人身上。
魏风辞站在原地,心里暗骂了一声娘。他知道,裴映澜现在根本认不出他是谁,只是凭借着本能,察觉到了他体内那一丝与仿制天秤上骨骼同源的魔气。
“把他的骨头……还给我……”裴映澜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魏风辞面前,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提到了半空中!
“呃……”
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挤压殆尽,魏风辞的脸颊因为窒息而涨得通红。
裴映澜彻底疯了。他周身肆虐的剑气如同锋利的刀刃,无情地刮向魏风辞的身体。
“嘶啦——”
魏风辞身上的雪狐大氅被绞碎,凌厉的剑气在他的肩膀、手臂和胸口划出十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月白色的里衫。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魏风辞疼得浑身痉挛,但他死死咬住嘴唇,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惨叫,更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魔尊本源去抵抗。他知道,一旦他反抗,身份真相就会彻底粉碎。以裴映澜现在的疯批状态,若是知道自己骗了他三百年,绝对会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咳……仙、仙长……”魏风辞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双手无力地拍打着裴映澜如同铁钳般的手臂。
裴映澜的眼神越来越疯狂,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
“死……都去死……”
魏风辞的视线开始模糊。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被这个疯子掐死的时候,他艰难地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极其精准地搭在了裴映澜手腕的内侧。
指腹贴着那滚烫的脉搏,以一种极其奇异的、三长两短的节奏,轻轻叩击着。同时,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用微不可闻的气音,在裴映澜耳边吐出几个晦涩的音节——那是当年裴映澜走火入魔时,他独创的《清心咒》。
“咚、咚咚……”
奇迹般地,裴映澜眼底的疯狂出现了刹那的停滞。他掐在魏风辞脖子上的手猛地一松。
魏风辞跌落在地,捂着流血的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裴映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的猩红褪去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迷茫与痛苦。他踉跄了两步,突然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与周围人的惊慌失措不同,魏风辞冷静的可怕,望向眼前的废墟,他突然反应过来,幕后人的目的原来是想要故意除掉太上仙尊,从一开始临安的异变,到幽都的傀儡,再到现在的因果天秤,他料准了裴映澜的节节动怒,也笃定他定会一步步追查下去,最后失去理智,忍无可忍地一剑砍下去而神魂俱灭!他放弃了原先认定的幕后人选,这样的心机与布局,又有谁呢?
“快!按住他!”
柳折骨不知何时推着轮椅冲了过来,一把扣住裴映澜的脉门。只探了一秒,这位见惯了生死的鬼医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救了。”柳折骨面如死灰,“因果业火已经烧穿了他的心脉,最多一炷香的时间,他就会神魂俱灭。”
“你说什么?!”刚刚苏醒过来的齐不言挣扎着爬过来,双眼通红,“柳谷主,你不是号称活死人肉白骨吗?救他!剑宗倾家荡产也付得起诊金!”
“这不是钱的问题!”柳折骨怒吼道,“这是天道的因果债务啊!天道降下的惩罚,凡人就算再厉害又怎么能抵抗的了呢?除非……”
“除非什么?”魏风辞靠在岩壁上,任由身上的伤口流着血,声音嘶哑地问道。
“除非有人愿意替他分担这业火。”柳折骨死死盯着魏风辞,“用上古禁术——同生共死契。将两人的命格强行绑定,业火平摊。但他身上的业火太重了,齐不言和墨巧这种命格单薄的,一旦结契,瞬间就会被烧成灰。”
柳折骨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魏风辞:“但你不一样。我之前就看过你的面相,你的命格是一片虚无,就像是……一个早就该死、却又强行留在世间的人。只有你这种‘命外之徒’,才能承受住因果天秤的反噬。”魏风辞一下子知会了他的言外之意。
溶洞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齐不言和墨巧都看向了魏风辞。他们知道,让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去替太上仙尊分担必死的业火,这要求简直荒谬至极。
魏风辞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听着裴映澜那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声。
换作是任何人都不可能,可他是裴听雪,他默默喜欢了很久很久的裴听雪。
魏风辞在心底苦笑。‘’重活一世,本来我都已经想开了......既然没有结果,这辈子就不去招惹你了,离你远远的,甚至都规划好了在江南买个小院子、钓鱼养鸟的隐退生活,每天老老实实地过日子,闲来没事就去摆摊算命换点酒钱,去茶楼听听话本,时间到了就寿终正寝。''''''''
如果结下这同生共死契,他这辈子就彻底被裴映澜绑死了。裴映澜痛,他也会痛;裴映澜死,他也会死。一天两天还好,如果每天都在裴映澜身边呆着的话,他没有把握能够控制自己已经枯竭的心不死灰复燃......
魏风辞低下头,看着倒在血泊中、眉头死死皱在一起的裴映澜。这个三百年前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神明,如今却为了他的一堆残骨,把自己弄成了走火入魔的疯子。
“裴听雪,你这又是何苦。”
魏风辞叹了口气。
“柳谷主。”魏风辞缓缓直起身子,虽然满身是血,但那一刻,他身上却透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渊渟岳峙之气。
“告诉我,怎么结契。”
“你……你真的愿意?”柳折骨愣住了。
“少废话,他快断气了。”魏风辞冷冷地打断他。
柳折骨咬了咬牙:“取他心口一滴精血,点在你的眉心,然后你用神识引导……”
话音未落,魏风辞已经并拢双指,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裴映澜胸口的伤处。指尖沾染上一滴滚烫的、闪烁着金光的本命精血。
魏风辞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滴精血狠狠点在了自己的眉心!
“轰——!”血契结成的瞬间,一股霸道至极、带着太清剑意与因果业火的恐怖力量,瞬间刺破了魏风辞的皮肤,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神魂之上!
魏风辞闷哼一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放在了烈火上炙烤。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行调动体内隐藏的魔尊本源,将那股狂暴的业火一点点吞噬、压制。
一枚妖异的血色莲花印记,在魏风辞的眉心缓缓浮现,又隐没于皮肤之下。
契约,成了。
裴映澜体内暴走的业火终于平息。他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身体猛地一软,重重地倒在了魏风辞的怀里。
在彻底昏迷的前一秒,裴映澜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他半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魏风辞,沾着血迹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重如千钧。
“从今往后,我的命就是你的命。”
“黄泉碧落……你休想再丢下我。”
魏风辞僵硬地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眉心处那宛如枷锁般的滚烫悸动。他仰起头,在心底发出了一声绝望的长叹。
“本座的退休生活……彻底完蛋了。”
第18章 脉搏深处的业火
幽都城外三十里,破败的兰若古庙。
初冬的冷雨终于停了,但空气中那股刺骨的湿寒,却仿佛能顺着残破的庙门,化作无形的钢针,直直地扎进人的骨缝里。
庙宇中央生着一堆篝火,橘黄色的火光在剥落了金漆的泥塑神像上跳跃,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柴火是湿的,烧起来发出“劈啪”的爆裂声,伴随着阵阵呛人的浓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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