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折骨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焦黑的阵盘残片,随手扔给了裴映澜。燕归的目光随着那块残片移动,直到裴映澜稳稳接住,他才重新垂下眼帘。
“墨巧在废墟里抢救出了这个。”柳折骨冷笑了一声,“阵法崩溃前,最后一丝能量的流向,指向了南方。”
“南方……”裴映澜握紧了那块残片,“灵州,万象城。”裴映澜缓缓吐出这几个字,眼底闪过一丝骇人的杀意。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魏风辞。“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启程。”
第19章 局外人
三日后,南下灵州的云雾峡。
一艘由千年沉香木打造的巨大灵舟,正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浓重的瘴气与云海之间。这灵舟外表看似古朴无华,实则船身刻满了繁复的隐匿与防御阵纹,所过之处,连一丝风声都不曾惊动。
灵舟内部的空间极为宽敞,陈设清雅。角落里燃着一炉极品安神香,青烟袅袅,堪堪压住了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魏风辞靠坐在窗边的一张软榻上发呆,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船舱中央。
那里坐着一位年轻的公子。一袭天青色的广袖流云衫,腰间坠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他生得极好,眉若远山,目似朗星,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世家底蕴。不仅相貌气度无可挑剔,他周身灵力流转圆融,年纪轻轻竟已隐隐触碰到了大成的门槛。
此人名唤谢景阑,乃是灵州修仙世家——谢家的少主。两日前,灵舟途经洛水时,这位谢少主带着谢家的信物主动登船,言明万象城内暗流涌动,谢家愿助太上仙尊一臂之力,共同追查幕后黑手的下落。
“仙尊,万象城如今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
谢景阑的声音温润如玉,不疾不徐,“自半月前起,城中便陆陆续续出现了灵气枯竭的怪象。几大宗门派去查探的弟子,皆是音信全无。晚辈怀疑,那幽都地下的阵法,在万象城中还有一个更为庞大的‘子阵’。”
坐在主位上的裴映澜没有立刻答话。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依旧苍白,但周身那股毁天灭地的暴戾之气已经被强行压制了下去,至少在外人看来,已基本恢复了常态。
“谢少主有心了。”裴映澜淡淡地开口,目光却并未在谢景阑身上停留,而是有意无意地掠过窗边的魏风辞。
魏风辞此刻正微微蹙着眉。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着隐忍的苍白。
“这疯子……又在强行运转周天。”魏风辞在心底暗骂。
同生共死契的霸道之处,在这三日里展现得淋漓尽致。裴映澜体内的业火一旦因为运转灵力而产生波动,那股灼烧神魂的剧痛就会顺着契约,丝毫不差地传导到魏风辞的经脉中。
魏风辞盯着窗外的云海,试图转移注意力。就在他快要将掌心掐出血来的时候,那股在经脉中肆虐的灼痛,突然如潮水般退去了。
魏风辞微微一怔,转过头。主位上,裴映澜正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垂下眼帘,轻轻撇去茶汤上的浮沫。他的动作极其自然,但魏风辞却敏锐地察觉到,裴映澜周身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灵力波动,彻底沉寂了下去。
他停止了运功。宁愿让业火在自己体内郁结,也不再强行压制。
魏风辞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他看着裴映澜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魏公子,可是身体不适?”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了魏风辞的思绪。谢景阑不知何时转过头,目光关切地看着他。这位谢少主不仅修为高深,待人接物更是挑不出半点毛病,哪怕魏风辞现在的身份只是个无甚修为的散修,他也依然以“公子”尊称。
魏风辞连连摆手:“多谢少主关心,我只是有些晕船。”。
谢景阑微微一笑,正欲从袖中取出一枚安神的丹药递过去,船舱另一侧却传来了一声冷哼。
“谢少主这丹药还是省省吧,他这种情况,吃什么灵丹妙药都无济于事。”柳折骨坐在轮椅上,手里翻看着一本残破的医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切,谢少主,你别搭理他,他也就当初魏老魔教的那两招厉害点,下毒还行,治不了病,我前些日子就受了点轻伤,被他一治反而成了重伤了!愣是到现在都还没有好。”此时,长途跋涉,闲来无事的燕归正拿着一把精致的银色小剪,极其专注地修剪着一盆摆在轮椅旁的凝神草。剪完后,他将一片最嫩的叶子放进白玉小碗里,用内力慢慢烘焙出药香。
魏风辞忍笑忍的有点难受,这一路上,都快把燕归憋成大夫了,燕归害怕柳折骨公报私仇坑他,也亏他想的出来,临时抱佛脚,就看了一本医书,就开始自己给自己把脉,自己给自己开药了。
“至少我还有两招厉害的,你呢?再说了,你这病不治都好了,你怎么不说是被你自己给越治越坏的?”毫无意外地,柳折骨怼了回去。
谢景阑也不恼,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将丹药收了回去。
“铮——!”就在这看似平静的闲谈中,一直守在舱门处的林衡,手中的长剑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嗡鸣!
“有敌袭!”林衡厉喝一声,拔剑出鞘。
话音未落,灵舟外围那号称能抵挡宗派长老全力一击的防御结界,竟然发出一声细碎的碎裂声!
“轰隆!”整个灵舟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撞上了一座无形的铁壁。窗外的云海瞬间被撕裂,数十道浑身笼罩在黑雾中的诡异身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从四面八方暴掠而来!
“是‘暗影阁’的死士!”林衡脸色大变,剑气如虹,迎向了最先冲入舱门的两名黑衣人。
然而,这些死士的修为高得离谱,且招招都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林衡虽然剑术精妙,但在挡下第一轮攻击后,脚步竟不可察觉地慢了半拍,露出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眼看一柄淬了剧毒的弯刀就要抹过林衡的脖颈——
“锵!”一道天青色的剑光如同匹练般横空出世!
谢景阑出手了。他甚至没有站起身,只是并拢双指,腰间的长剑便发出一声清越的啸吟,自动出鞘。剑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不仅轻轻松松地挑飞了那柄弯刀,更是顺势在两名死士的胸口留下了深可见骨的血痕。
“好俊的剑法。”魏风辞在心底暗赞了一声。这谢景阑的剑,没有裴映澜那种毁天灭地的霸道,却透着一股世家大族独有的圆融与无瑕,滴水不漏。
与此同时,另外几名死士已经突破了舱门,直扑角落里的柳折骨。
“找死。”燕归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他上前一步,将柳折骨连同轮椅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面对劈面而来的刀光,燕归猛地一拳轰出!
“砰!”
暗金色的罡气在拳锋上炸裂,冲在最前面的死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胸腔便被这一拳硬生生轰得塌陷下去,如同破麻袋般倒飞而出。
然而,这些死士的目标,显然不是柳折骨。
“他们的目标是仙尊!”林衡大喊一声。
只见剩余的十几名死士,竟然在半空中结成了一个诡异的杀阵,所有的杀气与毒雾,全部锁定了坐在主位上的裴映澜,以及……离裴映澜极近的魏风辞!
魏风辞心里有些发怵。裴映澜现在体内业火未平,根本不能轻易动用太清剑气。一旦他强行拔剑,不仅他自己会遭到严重反噬,魏风辞这个结了同生共死契的“血包”也会跟着痛不欲生。
死士的刀光已经逼近了魏风辞的面门。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弯曲,一丝纯粹的魔尊本源已经悄然凝聚在指尖。
“罢了,暴露就暴露吧,总比被这群杂碎砍死强。”
就在魏风辞准备暗中捏碎这几名死士的喉咙时,异变陡生!
“噗嗤!”
利刃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在半空中炸开。
那名即将砍中魏风辞的死士首领,身体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一截滴血的黑色剑尖,从自己的胸膛处透了出来。
而从背后刺穿他心脏的,竟然是他身旁另一名同样穿着黑衣、蒙着面的死士!
这突如其来的背叛,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名倒戈的死士一脚踹开首领的尸体,手中的黑色长剑化作一道残影,在电光石火之间,竟然以一种极其狠辣、完全不顾自身防御的杀招,连续斩杀了身旁的三名同伴!
鲜血喷溅在灵舟的舱壁上,触目惊心。
剩余的死士阵脚大乱,谢景阑和燕归抓住机会,剑光与罡气齐出,不过片刻,便将闯入舱内的死士尽数诛杀。
浓重的血腥味在船舱内弥漫。
那名倒戈的死士浑身是血,他没有理会周围人警惕的目光,而是径直走到裴映澜的案几前,单膝跪地,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黑色面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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