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殿,燕归和林衡已经因为伤重,失血过多昏死过去。小毒物正在一旁照顾他俩。


    魏风辞:“你看着他俩,我去去就回。”


    裴映澜依旧如同一尊冰雕般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如纸,左肩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


    魏风辞冲到他面前,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咬破指尖,将一滴血点在裴映澜的眉心,随后闭上眼,将自己的额头,重重地抵住了裴映澜的额头。


    神魂下潜,强行破境。


    魏风辞以为,以裴映澜如今这副疯批、偏执的模样,他的梦境里必然是尸山血海、是断灵渊下无尽的深渊与业火。


    但他错了。


    当魏风辞在幻境中睁开眼时,没有血,没有杀戮。只有漫天纷纷扬扬的、干净到了极点的细雪。


    空气中没有浮屠场的尸臭,只有极其清冽的寒梅香,以及一股被红泥小火炉温得恰到好处的、醇厚的屠苏酒香。


    这里是三百年前的剑宗,寒梅峰。


    不远处的千年红梅树下,摆着一张青石桌。


    裴映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没有戴那顶象征着太上仙尊身份的紫金玉冠,只是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着长发。他正低着头,神色专注地用一把小蒲扇,轻轻扇着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


    而在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青衫的青年。


    那青年生得极好,眉眼张扬,眼尾一点红痣透着几分不羁。他没有梳发髻,只用一根鲜红的发带将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透着一股鲜活的、仿佛能将这满山冰雪都融化的生命力。


    青年懒洋洋地靠在梅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玉酒杯,笑吟吟地看着对面的人:“听雪,你这温酒的手艺见长啊。等以后我这魔尊当腻了,咱们就在这寒梅峰上搭个茅草屋,我天天喝酒,你天天给我温酒,如何?”


    裴映澜扇风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眸。


    那时的裴映澜,眼睛里还没有如今这般死寂的深渊。他看着青年,耳根微微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语气却依旧一本正经:“修道之人,不可贪杯。还有,你是魔尊,我是剑宗首徒,正邪不两立,谁要与你搭茅草屋。”


    “啧,口是心非。”青年大笑起来,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突然凑近了些,直勾勾地盯着裴映澜的眼睛,“那如果有一天,全天下都要杀我,你这正道之光,是拔剑杀我,还是陪我一起死?”


    裴映澜愣住了。


    他看着青年近在咫尺的脸,沉默了很久。久到青年以为他生气了,正准备打个哈哈糊弄过去时。


    裴映澜突然放下手里的蒲扇,极其认真、极其郑重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若天下人皆要杀你,我便护你。若我护不住……”


    “你死,我便随你一起死。黄泉路上,我继续给你温酒。”


    真实的魏风辞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酸涩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是他们三百年前,真真实实发生过的对话。


    只是后来……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完美。


    可他不知道,裴映澜把这句承诺,刻进了骨血里,折磨了自己整整三百年。


    “仙长!”魏风辞大步走过去,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试图打破这个幻境。


    听到声音,树下的裴映澜抬起头。


    他看着闯入梦境的“算命瞎子”,眼神清明,没有一丝被幻境迷惑的混沌。


    魏风辞愣住了,脚步猛地停下:“你……你知道这是梦?”


    “我知道。”裴映澜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他转过头,贪婪地、近乎痴迷地看着对面那个虚假的青衫青年,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悲哀与眷恋。


    “外面那个,是假的。这里这个,也是假的。”裴映澜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对面那人的脸颊,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剧烈地发颤,最终还是颓然地收了回来。


    “既然知道是假的,为什么不醒过来?!”魏风辞急了,他能感觉到外界的血阵正在剧烈松动,“外面那个怪物马上就要挣脱了!你会死在幻境里的!”


    “可是……”裴映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令人心碎的哽咽。


    这个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太上仙尊,此刻却像是一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童,“只有在这里,他才会对我笑。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再看他一眼。”


    魏风辞如遭雷击。


    他看着裴映澜那卑微到尘埃里的眼神,眼眶瞬间红了,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这个傻子。


    他宁愿死在一个虚假的梦里,也不愿回到那个没有魏风辞的现实。


    “别看了!”


    魏风辞猛地冲上前,一脚狠狠踹翻了那个红泥小火炉!


    火炉,是这个幻境的阵眼。炉火倾覆的瞬间,滚烫的炭火洒在雪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漫天的风雪瞬间凝滞了,那个虚假的青衫青年也如同水月镜花般,从指尖开始,片片碎裂。


    “你干什么!”裴映澜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怒意和绝望,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抓那些消散的碎片,却只抓到了一把虚无的空气。


    “梦该醒了!”魏风辞十万火急,眼底布满血丝,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他已经死了!你就算死在这里,他也回不来了!你若是真觉得对不起他,就滚出去,把外面那个亵渎他皮囊的怪物,给我剁碎了!”


    幻境,轰然崩塌。


    第13章 他不是他,你放心杀


    神魂被迫跌回现实世界,两人同时睁开眼。


    “砰——轰!”


    甬道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魏风辞以精血布下的“缚魂阵”被强行冲破,暗红色的阵法碎片如琉璃般在空中炸裂!


    沉川渡大口喘着粗气,捂着胸口暗自庆幸:“还好还好,赶回来了。”


    那具顶着魏风辞面容的傀儡带着滔天的暴怒和杀意,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向刚刚苏醒的裴映澜!傀儡的十指指甲暴长三寸,化作十柄淬满“幽冥尸毒”的剔骨尖刀,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出刺鼻的白烟。


    裴映澜的眼神还有些恍惚,他下意识地抬起“悲回风”。但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握剑的手腕再次本能地僵住。


    他依然下不去手。


    哪怕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他那是假的,哪怕知道那是亵渎,可只要看到那张脸,他的身体就会本能地抗拒伤害他。


    千钧一发之际。


    “躲开!”


    沉川渡猛地从侧面扑了过来,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一把撞开了裴映澜。


    “嘶啦——”


    傀儡漆黑的利爪擦着沉川渡的肩膀划过,瞬间撕裂了衣衫。那幽冥尸毒极其霸道,接触血肉的瞬间便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带起一片温热且泛着黑气的血花。


    “仙长!”


    沉川渡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重重地跌坐在地。他顾不上疼痛,猛地仰起头,看着还在犹豫、还在痛苦挣扎的裴映澜。


    沉川渡眼神中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决绝,甚至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狠厉。


    在场清醒的人里,只有柳折骨知道裴映澜在怕什么。


    裴映澜怕的不是怪物,而是怕再次体会那种亲手将剑送进心爱之人胸膛的绝望。那是裴映澜这三百年来,日日夜夜都在经历的凌迟。


    柳折骨突然压低声音喊道:“沉川渡你过来!”魏风辞不明所以,但迅速赶来。


    魏风辞不明所以,但还是强忍着剧痛,迅速连滚带爬地凑了过去。


    只见柳折骨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量,咬牙切齿地快速说了一句话。


    魏风辞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沫,用一种极其平静、却掷地有声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对着裴映澜喊道:


    “他不是他!”


    “你放心杀好了,他不会怪你的!”


    这句话,像是一道从九天而下的惊雷,狠狠劈开了裴映澜心底那层厚厚的、冰封了三百年的坚冰。


    裴映澜浑身一震。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满身是血、脸色惨白的人,他的眼神,在这一刻,竟与记忆中那个在断灵渊下、满身鲜血却依然笑着让他拔剑的人,诡异而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听雪,我不怪你。”


    裴映澜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浮屠场里浑浊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软弱与幻境带来的迷茫,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冰冷、理智,以及足以毁天灭地的杀伐之气。


    “铮——!”


    悲回风发出一声高亢入云的龙吟,此剑乃剑宗开山祖师采万年极寒玄冰,融以霜龙之魂淬炼而成。剑气冲霄的瞬间,整个浮屠场的温度骤降至冰点,地面上蔓延开一层厚厚的冰霜,瞬间将穹顶的阴霾与尸气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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