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极高,四周的墙壁上点着幽绿色的长明灯。借着这惨淡的光,魏风辞死死盯着王座上那张脸,在想这究竟是谁的“杰作”。


    那不是易容,也不是高级幻术。那是一张真真正正的、属于“魏风辞”的脸。眉骨的弧度,右眼尾那颗极淡的痣,甚至连嘴角那抹总是带着三分嘲弄、七分漫不经心的弧度,都像是在同一个模子里浇筑出来的。


    唯一不同的,是那具躯壳里没有活人的温度,只有浓郁到几乎要滴出水来的黑色尸气。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一种可能。


    “怎么不说话?”王座上的“魏风辞”单手撑着下巴,黑金色的宽大袖袍顺着苍白的手腕滑落,露出一截毫无血色的手腕。


    他歪了歪头,目光越过严阵以待的众人,最后直直地落在裴映澜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三百年了,我一个人在下面好冷啊。听雪,你当年不是说,要陪我一起死的吗?你骗我。”


    这声音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幽怨,连尾音上扬的弧度,都像极了当年两人在寒梅峰上因为一壶酒而拌嘴时的语气。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撕裂了浮屠场内粘稠的黑暗。


    裴映澜做出要拔剑的姿势。


    “悲回风”剑气如霜,卷带起周遭的气流,剑光蓄势待发,瞬间照亮了这方阴暗的天地。可站在他身后的魏风辞却敏锐地察觉到,那向来稳如泰山、能一剑劈开断灵渊的剑尖,此刻竟在剧烈地发颤。


    裴映澜没有出剑。


    自打他进入这个<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起,他的目光就没有从那张脸上挪开过,深沉的眸子里,翻涌着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痛楚、震惊与绝望。他能毫不犹豫地斩碎那些挡路的纸人,可当这具拥有着真实血肉、完美复刻了那人音容笑貌的躯壳坐在他面前时,他那天下无双的剑,却仿佛被铸进了生铁里,怎么也拔不出去了。


    “仙尊当心!”柳折骨厉声喝道,猛地转动轮椅向后退去。


    王座上的傀儡人动了。


    浓郁的黑色魔气如同海啸般从他体内爆发,那魔气在半空中化作无数朵妖异的黑色莲花,带着摧枯拉朽的毁灭之力,朝着众人席卷而来!


    魏风辞心头大震,瞳孔骤然收缩。


    黑莲业火!这是他当年自创的杀招!这具傀儡不仅拥有他的皮囊,竟然还拥有他魔尊巅峰时期至少三成的实力!


    三成的魔尊之力,放在如今青黄不接的修真界,足以碾压绝大多数宗门长老!


    “结阵!”林衡大喝一声,双手飞快结印,一道金色的防御屏障拔地而起。


    然而,那黑莲撞在屏障上的瞬间,就像是烧红的铁块落入了薄冰。


    “咔嚓——砰!”


    林衡的防御阵法只撑了不到两息便宣告碎裂,他整个人被魔气扫中,狂喷出一口鲜血,委顿在地。


    “妖孽受死!”燕归初生牛犊不怕虎,怒吼着拔剑迎上。


    这傀儡几乎招招都用了十成的功力,每一下都阴狠险辣,足以致命,魏风辞对这些招数太了解了。


    以燕归的目前的修炼水平:“能接个两招不到”魏风辞在心里估算着。


    燕归的剑尖还未触及傀儡的衣角,就被傀儡轻描淡写地一挥袖袍,连人带剑掀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粗糙的石柱上,骨骼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清晰可闻。


    燕归用手背抹掉嘴角溢出的血,大骂道:“操你妈的!魏老魔,死了还这么能打?!!”


    燕归又一跃而起,勉强接下一招,感觉实在是不行了:“仙尊!上啊!快干死他!”


    魏风辞:“……”


    裴映澜:“……”


    柳折骨的毒雾洒出去,却不起什么作用,毕竟对方已经是一具尸体一样的东西。柳折骨眼下也是束手无策,只恨平时没有多研究研究对付死尸妖物的术法。


    傀儡只是一抬手,狂暴的气浪便将轮椅掀翻。


    “小…柳谷主小心”魏风辞赶忙去接住了下坠的柳折骨,用极小的声音附到他耳边道:“没事,小毒物,回头再教你两招。”


    形势瞬间急转直下。


    只见那傀儡,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裴映澜面前,直逼他的面门!


    而裴映澜却像被魇住了一般,只是一味地挥剑格挡。


    傀儡用极其魅惑的声音唤道:“听雪~”


    裴映澜握剑的手松了一下,傀儡的目的达到,立马祭出杀招。


    裴映澜匆匆应下,明明有机会可以一剑贯穿对方的心脏,可每当剑锋触及那张熟悉的脸庞,每当那双空洞的眼睛倒映出他的身影时,他便会硬生生地收回剑势。


    “噗——”


    裴映澜闷哼一声,左肩被傀儡的利爪狠狠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


    “听雪,你为什么不还手?你当年用剑刺穿我心脏的时候,可没有这么犹豫啊。”傀儡一边疯狂地攻击,一边用魏风辞的声音发出凄厉的嘲笑。


    这笑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裴映澜的神经上来回拉扯。不停地刺激着裴映澜。


    与此同时,傀儡不知从哪拿出了一件法器,赦铜镜,镜子突然亮起诡异的红光。一股无形的神魂引力猛地刺入裴映澜的眉心。


    裴映澜身形一僵,“当啷”一声,悲回风脱手落地。他双目失去焦距,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彻底陷入了傀儡布下的幻境之中。


    “师叔!”燕归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无济于事。


    傀儡冷笑一声,似乎对陷入幻境的裴映澜失去了兴趣,转身走向地上的燕归,漆黑的利爪高高举起,就要痛下杀手。


    不能再等了!


    躲在远处的魏风辞死死咬着牙,尝到了口腔里浓重的血腥味。


    魏风辞猛地扯开胸口的衣襟,并指如刀,在自己那道“逆因果”的黑色咒印上狠狠划了一道!


    “嘶——”


    剧痛让他浑身痉挛,但一丝极其微弱、却纯正无比的魔尊本源气息,顺着伤口泄露了出来。


    傀儡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猛地转过头,那双闪烁着红光的眼睛死死盯住角落里的魏风辞,喉咙里发出野兽般贪婪的低吼:“本源……我的……”


    “想要?来拿啊,蠢货。”


    魏风辞冷笑一声,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浮屠场深处那片废弃的黑暗甬道跑去。


    傀儡果然放弃了燕归,化作一道黑影,疯狂地追了上去。


    第12章 大雪满弓刀,故人入梦来


    甬道深处,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渗出的阴冷水珠滴落的“吧嗒”声。


    魏风辞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具身体太弱了,光是跑这两步,肺里就像拉风箱一样疼,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黑暗中,傀儡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自己跟自己打,最重要的就是出其不意,放弃从前的招数套路,因为对方像你了解他一样了解你。


    魏风辞闭上眼,双手飞快地结印。没有庞大的灵力支撑,他只能燃烧这具身体的精血。


    “以血为媒,画地为牢——缚魂!”


    在傀儡扑上来的瞬间,魏风辞脚下的地面骤然亮起一道极其复杂的血色阵法!


    无数条由精血凝聚而成的暗红色锁链破土而出,如同毒蛇般死死缠住了傀儡的四肢和脖颈,将它硬生生地钉在了半空中!


    “吼——!”傀儡疯狂挣扎,狂暴的魔气震荡得整个甬道都在簌簌掉落灰尘。


    魏风辞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顺着石壁无力地滑坐在地。随后重重地舒了一大口气。


    魏风辞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阴狠而又玩味道:“怎么样?这招刚想出来专门对付你的。”


    “我知道你看得见,袁、宗、主。”


    那傀儡显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又是谁?跟魏风辞是什么关系?”


    “无可奉告”


    魏风辞不能多做耽搁,这一招将困境法术领悟到极致,但受限于太耗精血,最多只能困住这怪物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够了。”


    魏风辞用手背胡乱擦去嘴角的血迹,强撑着打颤的双腿站起来,用尽力气拼命往回跑。


    他必须把裴映澜从幻境里拉出来,要不然今天谁也别想活。


    “暴露身份会被裴映澜一剑戳死,不暴露身份也会死。”


    “唉,本座才逍遥几天,怎么横竖都是死”


    “不过,话说回来,老裴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该不会……”


    魏风辞大脑飞速运转中:“该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有把柄在别人手上?看我们不爽,故意想看我们被揍?增加剑宗弟子的心理素质和作战经验??”


    魏风辞头头是道地喃喃自语道:“好像也能说的过去,毕竟他从前……有时候就挺怪的。对,就是这样。”


    魏风辞聪明绝顶,武功盖世,悟道能力天下无敌的人,却怎么都想不到裴映澜真正不肯对“他”大打出手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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