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风辞叹了口气,接着柳折骨的话茬说道:“是啊。底层散修没有背景,买不起大宗门垄断的昂贵功法,只能练些残卷。为了几块下品灵石,他们要去最危险的秘境里给大宗门的少爷们当肉盾。受了伤,买不起‘医宗’那动辄成百上千灵石的丹药,只能来这幽都黑市,买那些用边角料和死人骨头熬出来的劣质药渣续命。”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跪在地上,为了半块发霉的灵石和野狗抢食的断臂修士。
“善恶不公,天道无眼。名门正派在云端之上悲天悯人,底层的蝼蚁在烂泥里互相撕咬。少侠,不是他们想走歪门邪道,是这世道,根本没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燕归顺着魏风辞的手指看去,看着那个断臂修士将沾满泥土的灵石死死护在怀里,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绝望的光芒。年轻的剑修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林衡沉默地走在一旁,眼神复杂。
而走在最前面的裴映澜,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但那握着“悲回风”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
三百年前,也有一个人,站在断灵渊的悬崖边,指着这满目疮痍的人间,对他大声质问:“听雪!你看看这世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们修的是顺应天道,可这天道若是瞎了呢?!既然正道不给他们活路,那我魏风辞,就带他们杀出一条魔道!”
裴映澜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血色强行压了下去。
三百年了,这世道,终究还是没有变成那个人期望的样子。
“砰!”
就在这时,前方的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殴打声。
“小兔崽子!敢偷‘万宝阁’的货?活腻了是不是!”
几个膀大腰圆、穿着统一灰色劲装的打手,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拳打脚踢。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半妖少年。他头上长着两只残缺的兽耳,身上穿着一件破麻袋改成的衣服,死死地蜷缩在地上,怀里紧紧护着一个脏兮兮的油纸包。
“我没偷!这是我用三个月的工钱买的!我妹妹病了,需要这‘凝血散’救命……”少年被打得口吐鲜血,却依然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
“呸!你一个在黑矿场挖灵石的临时工,也配买得起万宝阁的药?”领头的打手一脚踩在少年的脑袋上,狠狠碾压,“万宝阁可是‘器宗’名下的产业,你这贱种敢偷东西,今天老子就废了你这双手!”
说着,那打手抽出腰间的长刀,猛地朝少年的手臂砍去!
“住手!”
燕归实在看不下去了,长剑出鞘,“铮”的一声挑飞了打手的长刀。
“什么人敢管万宝阁的闲事……”领头的打手大怒,转过头刚想破口大骂,却在看清裴映澜那身标志性的雪白剑袍,以及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时,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仙、仙长饶命……”打手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
燕归上前扶起那个半妖少年,皱眉道:“你没事吧?他们说你偷东西……”
“我没偷!”少年一把推开燕归,像一只护食的幼狼,死死盯着他们,“我在器宗的黑矿场没日没夜地挖了三个月的灵石,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前天矿洞塌方,死了十几个人,管事的不但不赔钱,还把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赶了出来!我妹妹被砸断了腿,我只能拿命换来的那点碎灵石,来黑市买这包最劣质的药渣……”
少年说着,眼眶红了,却倔强地不肯掉眼泪:“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长懂什么?你们随便漏出一点指甲缝里的东西,就够我们活一辈子!可你们只会高高在上地说我们是邪魔歪道,说我们手脚不干净!”
燕归被少年眼底的恨意刺痛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第一次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动摇。
魏风辞看着那个少年,眼神微微一黯。
他走上前,从怀里摸出那锭被他咬过一口的金子,塞进少年的手里。
“拿去,给你妹妹看病。”魏风辞用那只独眼看着他,声音里少了几分市侩,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但记住,有了钱,就带着你妹妹离开幽都,去凡间隐姓埋名做个普通人。这修仙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少年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金子,又看了看这个瞎了一只眼、里衣穿着破烂的青衫,外衣身价不菲的奇特男人。他突然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谢谢大哥哥,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人,希望上天保佑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不知是不是害怕久留多生变故,少年说完就起身跌跌撞撞地跑进了人群中。
“你……”燕归看着魏风辞,神色复杂,“你不是最贪财吗?那可是一百两黄金里的一大锭……”
“草民是贪财,但草民更怕半夜鬼敲门。”魏风辞打了个哈哈,重新缩回裴映澜身后,“就当是给仙长积德了。”
裴映澜静静地看着魏风辞。他看着这个人,明明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却本能地对那些在泥沼中挣扎的蝼蚁伸出援手。
林衡上句不接下句地突然道:“一如当年。”
魏风辞:“?”
燕归:“什么?”
柳折骨双手抱胸,脸别过去一边。
“林衡。”裴映澜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杀意,“传书给剑宗执法堂。查封器宗在幽都的所有黑矿场。若有反抗,就地格杀。”
林衡浑身一震,立刻低头:“是!”
魏风辞有些诧异地看了裴映澜一眼。
这冰山,什么时候学会管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闲事了?
“仙尊,我们现在去哪找那‘极阴尸泥’的线索?”柳折骨不耐烦地打断了这短暂的温情时刻,他推着轮椅,眼神阴冷地扫视着四周,“这幽都大得很,总不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裴映澜没有说话,他突然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缕暗红色的气息。那是之前从魏风辞胸口的咒印中抽出来的,属于幕后黑手的气息。
那缕气息在空气中盘旋了片刻,突然像是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毒蛇,猛地朝着幽都最深处、那片连红灯笼的光芒都无法照亮的绝对黑暗中飞去。
“跟上。”裴映澜冷声道。
众人跟着那缕气息,穿过拥挤的棚户区,越走越深。四周的叫卖声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最终,那缕气息停在了一座巨大的、宛如一头蛰伏凶兽般的黑色建筑前。
建筑的大门上,挂着一块残破的牌匾,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写着三个大字:
浮屠场。
看到这三个字,柳折骨的脸色瞬间变了。
“仙尊,这地方……”柳折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忌惮,“这是幽都的地下斗兽场,也是最大的尸体处理厂。修真界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杀人越货后的毁尸灭迹,全都在这里进行。这里的怨气和死气,比忘川河底还要重。”
魏风辞站在裴映澜身后,看着那扇紧闭的黑色大门,心脏猛地一沉。
浮屠场。
他当然知道这里。因为三百年前,这里曾是关押那些十恶不赦的厉鬼的死牢。而现在,这里显然已经被人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用来提炼“极阴尸泥”的屠宰场。
幕后黑手,就在里面吗?
“开门。”裴映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燕归上前,刚要推门。
“吱呀——”那扇沉重的黑色大门,竟然自己缓缓从里面打开了。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尸臭味,如同风暴般席卷而出。
大门后,没有灯光。
只有两排穿着大红喜服、脸上画着诡异腮红的纸扎人,整整齐齐地分列两侧。它们手里提着幽绿色的灯笼,齐刷刷地转过头,用那画上去的、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外的众人。
而在两排纸人的尽头,黑暗的深处,传来了一个极其熟悉、熟悉到让魏风辞浑身血液倒流的声音:
“听雪,你来得太慢了。我等了你,整整三百年。”
那个声音,依旧是魏风辞的声音。但这一次,不是纸人发出的。而是从一个坐在黑暗王座上、穿着一袭黑金魔尊长袍的“人”嘴里,真真切切地发出来的!
魏风辞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死死盯着黑暗中的那个身影,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根弦彻底断裂了。
因为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人”……
长着一张,和他前世作为“魔尊魏风辞”时,一模一样的脸!
第11章 皮囊之下,是谁的剔骨尖刀
门外是幽都的喧嚣,门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浮屠场不愧是幽都最大的地下尸体处理厂。这里的空气粘稠得像是某种腐烂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劣质防腐药水的刺鼻味,以及几百年来沉淀在砖缝里的、化不开的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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