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药。”柳谷主咬牙切齿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魏风辞接过药碗,趁着燕归和林衡在外面整理行装,压低声音道:“小毒物,你这几天躲着我干什么?赶紧想个办法,弄点假死药什么的,把我从这疯子身边弄走啊!”
“弄走?”柳折骨气极反笑,苍白的手指死死捏着轮椅扶手,一副爱莫能助,有苦说不出的表情,嘴巴张开合上,合上又张开,欲言又止好半天:“我现在要是敢给你下假死药,他明天就能拔了我的鬼谷给你陪葬!”
“那倒不会,他没认出我。”魏风辞笃定地说,“他只把我当成一个被邪修利用的线索。”
柳折骨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
“是,他没认出你。”柳折骨冷笑。
“他只是恰好用半生修为炼制的九转还魂丹喂了一个凡人,恰好用自己的本源灵力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温养一个废物,恰好看你的眼神像是要把你生吞活剥了而已。魏风辞,你当年骗天道的时候挺聪明的,怎么现在连自己都骗?”只不过,他有些忌惮那位,这些话他是放在心里说的。
“这样吧,我有个逃跑计划,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打不过还躲不过嘛?魏风辞早在心里盘算好了,就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柳折骨摇了摇头心想:没事装什么瞎,眼睛是假瞎,心里倒是真瞎了。
“沉川渡。”舱门外,传来裴映澜的声音。
魏风辞浑身一激灵,立刻换上那副市侩谄媚的嘴脸,端着药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来了来了!仙长有何吩咐?”
柳折骨看着他那副狗腿的样子,绝望地捂住了脸。这修真界,没救了。
幽都,不归门。
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纸灰味和腐烂的泥土气息。前方是一条奔腾不息的黑色河流——忘川。
河面上漂浮着无数惨白的纸灯笼,河对岸,便是传说中活人禁步、死人狂欢的幽都。
魏风辞站在忘川河畔,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心里五味杂陈。
“要进幽都,必须渡忘川。”林衡看着河面上唯一的一叶扁舟,神色凝重,“但今日的忘川,似乎有些不对劲。”
河水沸腾着,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在黑色的水波中若隐若现,发出凄厉的哀嚎。
扁舟上,站着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摆渡人。他手里拿着一杆白骨做成的长篙,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活人渡河,不收金银。只收一滴心头血,称一称各位的‘因果’。因果太重者,沉河喂鬼。”
燕归拔出剑,冷哼一声:“装神弄鬼!我剑宗弟子行得正坐得端,还怕你称因果?”
他大步走上扁舟,伸出手指。
摆渡人用一根银针刺破燕归的指尖,将一滴血滴入船头的一个青铜小秤上。
秤盘微微一沉,散发出一阵纯正的白光。
“剑心通明,因果干净。可渡。”摆渡人沙哑地说。
接着是林衡和柳折骨,两人也顺利通过。
轮到裴映澜了。
太上仙尊白衣胜雪,踏上扁舟的瞬间,整个忘川河的哀嚎声都仿佛被某种恐怖的威压生生掐断了。
他没有用摆渡人的针,而是并指如剑,在自己掌心划出一道血痕。
一滴殷红的鲜血,落入青铜秤中。
“轰——!”青铜秤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本散发着白光的秤盘,瞬间被一股浓郁到极点的暗金色光芒笼罩。那光芒中,交织着拯救苍生的无量功德,以及……屠戮万千、偏执入骨的滔天杀孽!
摆渡人猛地抬起头,斗笠下的双眼露出惊骇之色。他从未见过如此矛盾、如此沉重的因果!这人明明是救世的神明,身上却背负着比恶鬼还要深重的执念!
“可渡否?”裴映澜冷冷地看着摆渡人。
“……可、可渡。”摆渡人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最后,只剩下站在岸边的魏风辞了。
魏风辞死死攥着衣角,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不能滴血。
绝对不能滴血。
他这具身体虽然是乔矜的,但他神魂里刻着天道降下的“逆因果”印记。只要他的血落入那个秤盘,不仅秤会当场炸裂,整个幽都的恶鬼都会瞬间感应到——他们曾经的王,那个把他们镇压在深渊里的魔尊,回来了!
到时候,他肯定会被裴映澜一剑戳死。
“仙、仙长……”魏风辞扑通一声跪在岸边,死死抱住旁边的一块界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草民晕船!草民怕疼!草民就在这岸上等各位仙长凯旋行不行?那金子草民退给您一半……”
“上来。”裴映澜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我不!打死我也不上!”魏风辞开始撒泼打滚,把一个市井无赖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燕归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就要抓他:“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师叔让你上来是保护你!”
就在燕归的手即将碰到魏风辞的瞬间。
裴映澜动了。
他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岸边,一把抓住了魏风辞的后领,像拎小猫一样将他提了起来,直接扔进了扁舟里。
“哎哟!”魏风辞摔在木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摆渡人拿着银针,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规矩就是规矩。活人渡河,必留一滴血,逆天而行者必受惩戒,这也是为了过客们的安全着想。”
魏风辞看着那根闪烁着寒光的银针,心跳如擂鼓。他大脑飞速运转,正准备拼着经脉再次断裂的风险,强行用“欺天之术”篡改血液的因果。
然而,就在摆渡人的银针即将刺破他指尖的千钧一发之际。
裴映澜将一片带血的手帕扔了出去,手帕瞬间被那针刺穿。裴映澜又迅速地将银针打回青铜秤,却显示不出什么。
摆渡人疑问道:“无因亦无果?这是死人才有的现象啊,这手帕上是谁的血?”
正当摆渡人出神之际,裴映澜早已驱动扁舟行了老远,只留下一片还未平息的水波纹还在水面上游荡。
魏风辞:“……”
燕归张大了嘴巴,林衡默默地转过头看天,柳折骨在轮椅上冷笑连连。
扁舟破开黑色的河水,缓缓驶入那片被红灯笼笼罩的诡异迷雾中。
第10章 仙门折叠,蝼蚁的生存法则
约莫两柱香的功夫,一片扁舟终于穿过一层又一层浓重的血色迷雾,缓慢地驶向码头停靠了下来。
下岸的瞬间,一股夹杂着劣质脂粉、腐肉、以及刺鼻药水味的喧嚣热浪,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幽都,到了。
与凡人想象中那种阴森恐怖、百鬼夜行的死寂鬼城不同,眼前的幽都,更像是一个畸形、庞大且极度拥挤的地下黑市。
街道两旁挤满了用破木板和妖兽骨头搭成的棚户,头顶上纵横交错地拉着无数根红绳,上面挂满了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符纸灯笼。街上摩肩接踵的,不仅有缺胳膊少腿的孤魂野鬼,更多的是穿着破烂道袍、面有菜色的底层散修。
“新鲜出炉的‘太清宗’外门弟子考核真题!只要十块下品灵石!包过包分配啊!”
“二手飞剑!虽然断了半截,但核心阵法还在,只要两块灵石,御剑送外卖绝对够用!”
“高价回收废弃丹炉残渣,提炼微量灵气,童叟无欺……”
燕归紧紧握着剑柄,看着这乌烟瘴气、混乱不堪的景象,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这都是些什么乌合之众?堂堂修仙之人,竟然沦落到在街头倒卖废品、坑蒙拐骗?他们为何不去正经宗门谋个差事,哪怕做个外门洒扫弟子,也比在这里做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强啊!”
走在前面的裴映澜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扫视着四周,凡是他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喧闹的小贩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噤若寒蝉,纷纷惊恐地往阴暗的角落里缩。
魏风辞裹着大氅,像个跟班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裴映澜身后。听到燕归这番“何不食肉糜”的言论,他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少侠,你这话说的,就好像全天下的灵脉都是大风刮来的一样。”魏风辞压低声音,用他那算命瞎子特有的市侩腔调说道,“你生在剑宗,那是上三宗之首。你一出生,吃的辟谷丹是极品灵草炼的,用的剑是千年玄铁打的。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九成九的灵脉、矿山、药谷,早就被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修仙世家给垄断了?”
燕归愣了一下,不服气地反驳:“宗门招收弟子向来只看天赋和根骨,只要肯努力……”
“努力?”轮椅上的柳折骨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嗤笑,“小少侠,你可知现在去‘符宗’当个画符的临时工,需要什么条件?需要自带朱砂黄纸,每天画满十二个时辰,画错一张倒扣三块灵石。干满十年,才有资格参加外门弟子的考核。若是期间猝死了、走火入魔了,宗门连张破席子都不会给你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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