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柳折骨还只是个因为双腿残疾被家族抛弃在乱葬岗的等死小可怜。是路过的“魔尊”魏风辞顺手捡起了他,丢给他一本绝世毒经,还随口说了一句:“腿断了就用毒杀人,哭个屁。”


    可以说,魏风辞是柳折骨这辈子唯一没下过毒的人。


    “师叔,人带到了。”燕归恭敬地朝着屏风后行礼。


    屏风后,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转出。


    裴映澜依旧是那副不染纤尘、冷若冰霜的模样。他的目光越过燕归和柳折骨,精准地落在了床榻上的魏风辞身上。


    魏风辞立刻进入状态。


    他猛地从床上滚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熟练地抱住床腿,瑟瑟发抖:“仙、仙长!草民什么都不知道啊!草民就是个算命的,那金子草民不要了还不行吗……”


    裴映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深邃的墨眸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柳谷主。”裴映澜淡淡开口,声音冷得掉冰渣,“劳烦看看,这尊‘鼎炉’,还能活多久。”


    柳折骨转动轮椅,来到魏风辞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瞎了一只眼、满脸市侩的青衫客,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太上仙尊真是好兴致,连这种低贱的凡人也往寒梅峰上带。”柳折骨冷笑一声,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一把扣住了魏风辞的手腕。


    魏风辞在心里疯狂祈祷:小毒物,你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啊!


    柳折骨的指尖搭在魏风辞的脉门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柳折骨那张常年挂着嘲讽笑容的脸,突然僵住了。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地盯着魏风辞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瞳孔剧烈地震颤起来。


    这脉象……这残破不堪却又透着一股熟悉死气的神魂波动……


    还有这人虽然跪在地上,但那只独眼里透出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把你毒蛇炖了”的警告眼神!


    柳折骨的呼吸瞬间乱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却忘了自己是个残废,身子猛地一晃,险些从轮椅上栽下去。


    “喂!你干什么!”燕归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把个脉而已,你见鬼了啊?”


    柳折骨一把甩开燕归的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几乎要掀翻天灵盖的惊骇与狂喜。


    没死。


    那个被全天下唾骂、被挫骨扬灰的魔尊,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疯子,竟然真的没死!


    柳折骨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阴冷嘲讽的表情。


    他松开魏风辞的手腕,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嫌恶地擦了擦手,冷笑道:“仙尊好眼力。这确实是一尊极好的‘替劫鼎炉’。”


    魏风辞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干得漂亮,小毒物。


    “他体内被人种下了极其霸道的‘逆因果’咒印,经脉尽毁,本该是个死人。”柳折骨慢条斯理地说着,余光却不动声色地瞥向魏风辞,“若非仙尊用‘九转还魂丹’吊着他这口气,他现在已经是一滩烂肉了。不过……”


    “不过什么?”一直站在角落里当背景板的林衡忍不住问道。


    “不过,这咒印已经与他的心脉融为一体。幕后黑手随时可以通过咒印,再次将因果反噬转移到他身上。”柳折骨看向裴映澜,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仙尊若是想留着他当线索,就得时刻把他带在身边,用您那天下无双的纯阳灵力温养着。否则,他随时会死。”


    魏风辞:“……”


    等等,小毒物,我让你帮我隐瞒身份,没让你把我跟裴映澜绑定啊!


    燕归瞪大了眼睛:“什么?!让师叔时刻带着这个累赘?!这怎么行!”


    “有何不可。”


    裴映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走到魏风辞面前,微微俯下身。那股清冷的寒梅香瞬间将魏风辞整个人笼罩。


    裴映澜伸出手,冰冷的指尖轻轻挑起魏风辞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既然是本尊花了一百两黄金买下的命。”裴映澜看着魏风辞那只因为惊恐而微微放大的右眼,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与愉悦,“自然要寸步不离地看着。免得这瞎子,又跑到哪里去寻死。”


    魏风辞被迫仰着头,看着裴映澜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总觉得,裴映澜刚才说“又跑到哪里去寻死”的时候,那个“又”字,咬得极重。


    “仙、仙长……”魏风辞咽了口唾沫,继续发挥他那奥斯卡级别的演技,眼泪说来就来,“草民不想死啊!草民一定紧紧跟着仙长,仙长让草民往东,草民绝不往西!”


    裴映澜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指尖在魏风辞的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


    “很好。”


    站在一旁的林衡,默默地转过头,看向窗外。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快瞎了。


    “师叔,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燕归果然是个尽职尽责的捧哏,“扎纸匠死了,线索断了。”


    裴映澜站起身,松开了魏风辞的下巴。


    “线索没断。”他冷冷地看向门外,“扎纸匠脸上的‘枯骨生花’,需要一种特殊的引子才能画成。”


    柳折骨闻言,眉头微挑:“仙尊说的是……尸泥?”


    “不错。”裴映澜负手而立,白衣胜雪,“极阴之地的尸泥,混合着枉死者的心头血,才能画出那样的咒印。而这世上,能产出那种极阴尸泥的地方,只有一个。”


    燕归倒吸了一口凉气:“幽都,忘忧镇!”


    魏风辞坐在地上,心里“咯噔”一下。


    幽都忘忧镇?那可是他当年做魔尊时的老巢啊!这幕后黑手到底想干什么?不仅模仿他的声音,用他的咒印,现在还要把裴映澜引到他的老巢去?


    “准备一下。”裴映澜的声音不容置疑,“明日启程,去幽都。”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魏风辞身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胆寒的温柔:


    “带上我们的‘线索’。”


    魏风辞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觉得,这趟幽都之行,恐怕比三百年前,还要难熬。


    第9章 这替劫鼎炉的活儿,能申请工伤吗?


    前往幽都的路,魏风辞走得极其痛苦。


    不是因为路途颠簸,而是因为太不颠簸了。


    剑宗财大气粗,出行用的是一艘能在云海中穿梭的顶级灵舟“穿云梭”。为了照顾他这个“一吹风就会死”的凡人鼎炉,太上仙尊破天荒地没有御剑,而是跟着一起坐进了灵舟的船舱里。


    不仅如此,裴映澜还下令将灵舟的速度降到了最低,导致原本半日的路程,硬生生拖成了一天一夜。


    船舱内,地龙烧得极旺。


    魏风辞裹着厚厚的雪狐大氅,像个蚕蛹一样缩在软榻的角落里。他闭着那只独眼,看似在睡觉,实则浑身的汗毛都竖着。


    因为裴映澜就坐在他正对面。


    太上仙尊闭目打坐,膝上横着那把名剑“悲回风”。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但那股清冷霸道的纯阳灵力,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魏风辞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其中,源源不断地渗入他的奇经八脉,强行压制着他心脉处的“逆因果”咒印。


    这种感觉,对魏风辞来说就像是被一头极度危险的凶兽叼在嘴里,凶兽的獠牙抵着他的咽喉,却没有咬下去,反而用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舐着他的伤口。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仙、仙长……”魏风辞实在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安静,他故意咳嗽了两声,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草民觉得好多了,这灵力……要不您歇会儿?别为了草民这贱命,伤了您的仙体。”


    裴映澜缓缓睁开眼,没有一丝情绪起伏:“本尊说过,你的命是本尊买下的。在抓到幕后黑手之前,你连少喘一口气,都得经过本尊的允许。”


    魏风辞被噎住了。


    他在心里疯狂翻白眼:裴映澜你大爷的,三百年不见,你这霸道不讲理的毛病到底是跟哪个话本子学的?这替劫鼎炉的活儿,能申请工伤吗?


    “师叔!”舱门被一把推开,燕归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僵局。


    “前面就是幽都地界了!灵舟进不去,我们得步行去‘不归门’!”


    裴映澜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起身向外走去。


    魏风辞如蒙大赦,赶紧掀开大氅准备下床。就在这时,一道暗紫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床边。


    柳折骨坐在轮椅上,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对着魏风辞微不可察地使了使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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