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侍郎衣服被冷汗湿透,连连称是,人几乎是爬出去的,到了外面,被初春的寒风一吹,脑子里陡然清醒三分。


    以前霍首辅还在的时候,乡试考官名单疏漏比这还多,多到他这个满嘴“礼法规矩”的侍郎官,也都给忘记如何“不合规”。


    便是那徐檐,也不过在霍首辅阴影之下苟且罢了,没人敢往上查。


    现在礼部尚书换成了根基尚浅的陈秉,名单出了问题,那就是清流党攻击他的靶子,便是连同自己,也要一同获罪。


    周侍郎当然知道其中利害,只要能把陈秉拉下马,自己便是受到牵连,过不了多久也能起复……


    只不过这“陈秉”刁钻成这个样子,当真能把他拉下马吗?


    跟陈秉这只万年老狐狸相比,徐党那些人,简直像是愣头青。


    这些傻子现在还不知道陈秉究竟是个多么难缠的人物,还在那里做春秋大梦,还把他当成可以任人拿捏的黄口小儿。


    新尚书到任三天,周侍郎便已经怀疑人生。


    他带着名单回府,又联系几个徐党的核心召开小会,且徐檐暗中见了他一面,周侍郎把事情原原本本告知徐檐。


    “陈秉?还是我小看了他……不不不,谢修绝对教不出这样的徒弟。”徐檐嘴角冷笑了一声,“他满嘴礼法规则,句句都是按照规则办事?这可太好了,本官当年怕姓霍的,可不怕他姓陈的。”


    蛰伏多年,终于赢下霍首辅,徐檐现下心态极度膨胀,他内心并不把清流放在眼里,更看不上谢修师徒,在他看来,清流是最好对付的一种人。


    徐檐嘴上自诩清流之首,但没有人心里比他更清楚,这世上当真没有一个人可以做到至纯至清。


    只要陈秉是清流就好办,对付清流最有效的办法,便是——清流杀清流。


    徐檐的手底下,掌握着好几条“疯狗”。


    最典型的一条疯狗,便是任叔衡,现年三十岁出头,目前是都察院闽南道监察御史,是徐檐亲自培养出来的人,也是他从路边捡回来的一条“恶犬”。


    说是“恶犬”,但这任叔衡一点儿也不坏,正相反,他“根正苗红”,实打实的“寒门出身”,极端清廉,清廉到夫郎和孩子都跟着他吃糠咽菜,住漏雨棚,为人死认理,敢说话,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徐檐准备把任叔衡弄进京城,用他来对付陈秉,哪怕陈秉“守规矩”守的无懈可击,也躲不开任叔衡这一条同样“满口祖制”,并且在道德上无懈可击的疯狗。


    让他进京来弹劾陈秉。


    “像任叔衡这样的人,最可怕是他‘真信祖宗之法’,他当真以为自己是替天行道的剑。”


    徐檐内心无比自信。


    像任叔衡这样的疯狗,他还有十几条。


    如今只是他向陈秉挥去的第一刀。


    既然打算采用清流杀清流的办法,礼部这边就要改改策略,徐檐眼中闪过一道狠意,“周全冀,从今日起,你在礼部假意投靠陈秉。”


    周侍郎愣住:“我去投靠陈秉?”


    在众人眼中,周侍郎实打实是徐党的老将,但周侍郎虽然作为清流,名声却不好听,表面守规矩,实则“双标”,为人迂腐守旧又胆小贪财。


    “对,以后你在礼部,便表现的唯陈秉马首是瞻。”


    周侍郎眨了眨眼睛:“……”


    “那我跟薛——”


    徐檐沉吟道:“以后明面上你不要再跟他们联系,记住,你以后是陈秉的人,让他信任你。”


    周侍郎想了想,同意了:“好,可我不保证陈秉会信任我。”


    “只要在旁人眼里,你是陈秉的人就行了。”


    又过了一日,这一晚上,周侍郎睡了个难得的好觉,假意“投靠陈秉”后,他已经不敢在乡试考官名单上耍花招,这一次选上来的名单候选者,全都是实打实的清流,绝对经得起考证研究。


    甚至有些人,还跟陈秉师父谢修有关系。


    周侍郎拍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心想这回陈秉总该挑不出毛病了。


    “大人,部堂大人,下官把名单整理出来了,这次保准没有半点问题!”


    周侍郎兴高采烈把名单递给陈秉,陈秉穿着大红色官袍,坐在正堂优哉游哉喝茶,哪怕见到那份名单,却没有半分表示。


    他甚至看都没看一眼,恍神间,周侍郎似乎从那温润如玉的脸上看到一丝恶劣的笑容。


    错觉,这肯定是错觉。


    周侍郎咽口水,“部堂大人,考官名单若是再不定,各省乡试的日期可就来不及了。”


    “不着急,你坐那等着。”陈秉手托着腮,心想他已经在礼部上班三天了,三天过后,故态复萌,他要开启创新摸鱼翘班的日子。


    该清理的积案已经清理了,工作流程事项也都熟悉了,既然什么工作都完成了,未来就该是享福的日子。


    陈秉让周侍郎坐着,又召集礼部各司郎中、员外郎开会,站在正中当众宣布道:“本官初来礼部,‘人生地不熟’,为求稳妥,今科考官的人选,就不由周大人一人操办了。礼部下仪制司、主客司、精缮司各举所知,连同翰林院、都察院保举的人一并汇总,须附带完整履历,登科录,考满记录,原籍回避手印证明。各部各司推上来的人,本官会同通政司、吏部考功司逐一核验。待到核验无误,再呈御览。”


    陈秉这一手就叫做“化整为零”,同样也是“工作留痕”。


    人选是各部各司推选上来的,可跟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并且核验是他与通政司、吏部考功司核验的,出了事,背锅,也背不到他身上。


    “大人,部堂大人!”


    陈秉话音落定,底下的人目瞪口呆,陈秉的决定,在流程上有半点问题吗?那是半点问题都没有,正相反,十分的“公平公正”。


    各部各司共同所推,还要经过陈秉和通政司、考功司审核,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想要私自塞人,比登天还难,总不可能同时买通礼部诸司、翰林院、都察院、吏部……


    雾草!


    开天眼了,来礼部二十年,就从没见过这么公平公正的选人方法。


    可是坐在正中的部堂大人,他难道半点私心都没有吗?


    新尚书难道不想从中捞好处吗?


    “有大人如此,是天下学子的福气!”


    “大人当是我辈清流楷模。”


    “此举定能还我朝堂一片朗朗乾坤,以此洗去污浊之气,中兴指日可待!”


    ……


    礼部是个什么地方?是清水衙门,同样也是清流的基本盘,是理想主义者的大本营。


    这些人信仰“两袖清风”的洒脱,没有捞钱向上爬的野心,哪怕面对污浊的官场,内心终究相信几分所谓的“公平”。


    新任尚书走上前,给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选人公平方法,让不少人听了“热泪盈眶”。


    几个寒门出身的郎中、员外郎站出来,跪地向陈秉磕头:“下官代替寒门学子叩谢大人。”


    陈秉:“????”


    ——你们开心就好。


    他只是想摸鱼甩锅罢了。


    “周侍郎,你怎么看?”陈秉敛袖,看向周侍郎,心想这个礼部太没有意思了,也就是眼前的老周,时不时找找茬,还能增添一点待在礼部日常打地鼠的乐趣。


    周侍郎内心流泪,嘴上却说:“部堂大人,下官心悦诚服,以后下官唯大人马首是瞻!”


    陈秉:“……”


    周侍郎内心嚎嚎大哭,他哭得倒不是别的,而是他精心挑选的“名单”,丫的这陈秉看都不看一眼。


    这该死的清流大王昨日绝壁想到了选人的办法,还让他回家拟名单!


    早知如此,他拟个屁。


    内心积攒了怒火无数,但周侍郎明面上半点愤怒都不敢表达出来,徐檐让他假意投靠陈秉,哪能第一天就跟陈秉闹起来。


    不过——


    周侍郎环视一周,看着一群人对陈秉跪拜磕头,内心感到狐疑,礼部不能说全部,但大多是徐党的人,徐檐在礼部的势力根深蒂固,在陈秉之前,他是掌控礼部时间最长的尚书。


    莫非眼前这些人,也和他一样,是徐檐私底下吩咐,让他们假意投靠陈秉的?


    第181章 外室


    各部各司推选了名单,其中翰林院保举了一位叫做董慎行的人,是平靖初年的进士,曾当过翰林院修撰,无论是学问还是人品都是一等一的。


    唯独有一点,他名字叫“慎行”,却一点儿也不谨慎,曾为多名被贬谪的官员说话,前后得罪了霍首辅,同时也得罪了徐檐,更骂徐檐“苟且偷生、不作为、枉为清流”……


    于是乎,这董慎行在翰林院坐了十二年的冷板凳,被打压的死死的,就连外放当学政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回,翰林院掌院把他推选了出来。


    陈秉翻看董慎行的资料,耸了耸肩:“多年过去,这掌院还是天生反骨,不走寻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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