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败于陈秉之手,无话可说,但臣有一句话,今日不吐不快,陛下可知,那陈秉在云中,究竟有多大的胆子,多大的威风?!”


    皇帝愣了几瞬,眨眨眼睛,疑惑道:“你且说说看。”


    “臣在云中被俘后,亲眼所见,那陈秉手握数万重兵,在军中威望甚高,说一不二,他一声令下,全城燃放一夜烟花,他简简单单一句话,臣与随从战俘,都被他当众辱于校场之上,迫臣起舞,以供众乐!”


    “此人实在娇纵跋扈,目中无人,所过之处,军民只知陈总督,而不知有陛下!”


    他说完后,目光直直地看向皇帝,只要能从皇帝的眼底,看到一丝猜忌和怒意,他就赌赢了。


    中原人有句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你此话当真?”皇帝问。


    巴蒙克抱拳道:“没有半句虚言。”


    “仗赢了,他让人放了满城烟花?还让你一个草原大汗当众跳舞?”皇帝喃喃重复,“这小子,真有魄力,还有几分少年心性,想当年,他会试的文章写的多狂?”


    “巴蒙克大汗,你可知这陈秉,当年还被考官们怒骂是‘狂生’,但他可是平靖十八年,朕亲点的甲午科状元哦!”


    巴蒙克:“?”


    “这脾气,活脱脱就是朕年轻时候的样子。”


    巴蒙克张了张嘴:“……陛下?”


    “大汗,你是不知道,当年殿试,朕一眼就瞧中了他,二十一岁,芝兰玉树的一个人,当时朕心里就琢磨着,这孩子,怎么这么像朕……”


    “他那状元文章写的文压全场,那可是朕亲自出的题目……”


    “陛下!”巴蒙克咬牙打断了他,“此人军权过重,恐有尾大不掉之势,将士们私下都叫他‘桃花修罗’,说他不是凡人,在战场上笑面杀人,取敌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你说什么?他还上了战场?”


    “你方才说他单骑出城,身后只带三千兵马,面对你六万铁骑,他还笑着拉弓射箭?”


    巴蒙克一脸的屈辱:“是,是,他还射中了臣一箭。”


    “朕当真没看错人!你再仔细说说他在战场上的英姿,他受伤了吗?他还笑得出来?有没有受伤呀?”


    巴蒙克恍恍惚惚红红火火:“?????”


    ……


    皇帝问了半天陈秉在战场上的表现后,整个人蓦地红光满面,心情好的出奇,连病容都淡了几分,转头对高公公道:


    “传朕旨意,云中总督陈秉,战功卓著,忠勇可嘉,着令回京,任礼部尚书,加太子少保,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


    高公公应声退下。


    巴蒙克跪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艹,今日面见皇帝,到底是来告状的,还是来帮陈秉升官的?!


    心头越想越气,气血翻涌,终于哇的一口,吐血倒地。


    第174章 小柳书生


    云中获胜的消息传进京城已经有好些日子,对于陈秉的功绩,皇帝没有当即做出表示,而是放任朝堂风声四起,先让满朝文武做好心理准备。


    拖到今时今日,拖到巴蒙克进京,很多人内心已经有了底子,猜测皇帝会安排陈秉担任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


    六部,吏部、刑部、兵部、户部、礼部、工部。


    这六部,最适合新任阁臣入阁磨炼的,便是礼部,相对于其他五部,礼部就是这么个神奇的地方,说它不重要的吧,它好像又十分重要;你说它重要吧,它好像又不是很重要。


    礼嘛,在很多粗俗武人的眼里,那就是虚头巴脑的东西。


    按照重要性来排,六部排名分别是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礼部排在第三名,是个不低不高的位置。


    但朝堂里的大臣用脚投票,能选吏部和户部的,傻子才去礼部,礼部就是个清水衙门,吏部相当于人事,掌管官员升迁调任,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掌管人事的,绝对是一等一的权利核心部门。


    其次选择是户部,掌管财政税收,是朝廷的经济命脉,再来就是兵部,武将调遣,军械粮草,亦是重中之重。


    之后是刑部和工部,这两个都是“苦差事”的部门,刑部掌握律法大案,有“生杀大权”,但待在刑部这种地方,容易得罪人,出了冤假错案更是要倒大霉,是个有权利的烫手山芋部门;而工部负责水利工事等等,是六部之中地位最低的,但有“工程回扣”,可以捞油水,但也会因为修筑河堤不利之类的,被皇帝当替罪羊砍头。


    礼部就是最后的,既没有人事财政大权,又没有油水,纯纯只有“面子”和“名声”的地方。


    面子和名声也不能当饭吃呀!


    也因此,皇帝想让陈秉入阁,选择安排礼部尚书的位置,是最少朝堂阻力最不得罪人的方式,不过,光是入阁的话,安排礼部侍郎的位置就够了,但偏偏陈秉过去担任云中总督,又立下大功劳,总不能给人降职吧?


    那么安排礼部尚书,加封从一品太子少保,便是最最体面完善的举措。


    皇帝是这么想的,满朝文武也是这么想的,但独独都没想到临门来了这么一着,皇帝听了大汗巴蒙克的话,情绪激动,于是把东阁大学士,改成了文渊阁大学士。


    内阁三殿三阁,东阁排最末,文渊排倒数第二,年轻的阁臣一进去,多是东阁大学士,皇帝直接给他点成了文渊阁大学士。


    “文渊阁大学士?”


    “陈秉他配‘文渊’这两个字吗?!”


    听到皇帝圣旨消息的所有人容色各异,尤其是翰林院里面的老翰林,清流派里面论资排辈的老东西,一个个都不得劲了。


    东阁,代表着资历尚浅,陈秉二十七岁入阁,去东阁也就罢了,文渊阁?他配吗?!


    虽然名字排名不一定代表什么,可三殿三阁之中的文华殿和文渊阁,都代表着内阁之中,学术论道,学术渊博之人才配担任的位置。


    就像是武英殿,得有军事才能的人才配兼领,一般是兵部尚书。


    吏部尚书情况特殊,倒不一定入内阁。


    “是,陈秉他是高中状元,可历代哪个状元不需要在翰林院潜心治学十年,哪个阁老不是四五十的年纪?”


    四十岁入阁都算年轻的,还有七十岁入阁的,大部分内阁阁臣的平均入阁年龄,多在五十岁左右。


    其他阁臣的年纪,都能当陈秉他爹啦。


    “这些年他都在外治理,不是东南抗倭,就是北边对抗北虏,陡一回京,他能当得起‘文渊’两个字?”


    新任首辅徐檐,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都被狠狠扎了一下心,是的,这年霍首辅已经老了,终于被忍辱负重、蛰伏多年的万年老二次辅徐檐斗败下马,被迫致仕,首辅的位置换人坐。


    徐檐能斗败霍首辅,也是多亏了这几年陈秉在东南西北蹿上跳下,狠狠重击了霍党的势力,同时提升了清流党的名声地位,让清流党不再是所谓的空谈,霍党的势力影响越来越小,霍首辅致仕,也就代表着,皇帝已经不需要他了,整个国家运作,曾经权倾朝野的霍首辅,也不再是“不可或缺”的那个人。


    徐檐忍辱负重多年,熬了二十多年老资历才熬上了首辅的位置,他刚坐上位置,根基并不稳固,一边要对霍党的势力进行清扫,一边还要培植自己“徐党”的势力。


    以前对抗霍党的时候,徐檐在清流派中举着“反霍”的大旗,一呼百应。


    现今却又是形势反转。


    才当上首辅,还没高兴两天,徐檐现在十分心梗,陈秉,二十七岁,文渊阁大学士,最年轻的阁臣,他还是六元及第的状元,战功赫赫,说是千古第一人也不为过,这样的存在,显得像徐檐这类的老资历像个笑话。


    更别提徐檐与陈秉的师父谢修是同年的进士,而谢修还是当年状元,便也压了他一头;谢修一气之下辞官归隐,更是被奉为清流派精神领袖,以清流的名声全身而退,而自己却在霍首辅的阴霾下忍辱负重,委曲求全;便是门生弟子,徐檐自己的门生若干,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谢修的那根独苗苗。


    这下徐檐的心态都有点炸了。


    更遑论朝堂权利斗争是个“零和博弈”的地方,首辅的位置有且只有一个,一旦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再环顾四周,心态就不一样了。


    周围全是要把自己拉下马的人!


    其中威胁他徐檐首辅地位最大的敌人,不是霍党在内阁的残留,现在的次辅——霍首辅的大几子,而是新入阁的陈秉,他有帝王恩宠,还有功劳在身,虽说他身子骨差,太医说他活不过三年,可三年又三年,这都快六年过去了,难保陈秉不会再拖三年,也难保皇帝不会发疯,突然想让自己心肝宝贝状元,在“首辅”位置上逝世,给他全一个千古好名声。


    另外,本朝的内阁,有点风水讲头,皇帝执意让陈秉入阁,未尝不是像谢修给陈秉取字“长生”一样,给他“延长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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