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三十岁进士及第入翰林,都算是个年轻的。
陈秉担任云中总督之前,皇帝执意要让他入阁,于是才有兵部尚书举荐他去云中戍边,为皇帝保卫北疆,眼下打了场胜仗,更是活捉了苍狼汗国大汗巴蒙克,立下了不世之功,哪怕皇帝不猜忌,以陈秉在云中的军中威望,他也必须调离云中了。
如今功绩在手,能堵的住悠悠众口,便当真要出现一个不满三十岁的年轻阁臣。
依照董裕昌现下来估计,陈秉极有可能平调成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是很多人能接受的一个位置,礼部清贵,地位崇高,掌管祭祀礼仪,接待外交使臣,以及科举考试等事物,要说有实权,又好像没什么实权,因此,礼部尚书是很多人入阁的第一站。
担任礼部尚书,恰好也能剥离卸下陈秉身上的军权,若他再留在云中掌兵,必有无数“拥兵自重”“尾大不掉”等等弹劾。
调任礼部尚书,几乎可以说是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兵权妥善交了,且又是升迁,礼部地位更是清贵无暇,面子里子啥都有了,皇帝放心,文武百官都安心。
唉,这可能是……董裕昌内心感到无比诡异,谁能想到立下这样军功的大臣,还能调去当礼部尚书呢。
主要是礼部尚书必须得是翰林出身,能当武将立下军功的,有几个能考进翰林呢?十年寒窗苦读科举是逗你玩的吗?
但偏偏这种事情就发生了……
二十七岁的礼部尚书,这多可怕?!!!
但现在很多人还意识不了,翰林文官董裕昌内心嗷嗷叫,简直都不知道该跟谁掰扯这件事。
现在京中得知大胜的消息吗?
董裕昌的心思在宴会上无人得知,其他人还陷在狂欢里,赵德兴连喝了好几坛子酒,心情畅快极了,本来这一趟以为是助阵,来帮表弟夫冬日照例守边,却不曾想遭遇六万大军,后又做好了赴死守城的准备,却又峰回路转的打赢了,更是捞了一笔赫赫战功。
这运气,谁能信呢?
“……我这表弟夫,真真了不得,我平生鲜少佩服文官,他必须是其中一个,将来得督促孩儿既要练武,又要学文……”
很多人来给赵德兴敬酒,包括羞涩病弱的曾婉儿,她披着素色披风,提着裙摆,在寒风中如同柳枝,惹人怜爱,“烦请兄长帮忙。”
“义妹,你有话直说。”
“我……”她低头咬了咬唇,“婉儿心仪总督大人,哪怕能在其身边为奴为婢,婉儿也心甘情愿。”
“还请兄长代为说话,转告婉儿的心意。”
赵德兴冷愣了一瞬,随即看向身边的妻子秦思妤,秦思妤脸上却没什么别的表情,不见喜怒,淡定的夹了一筷子菜,喝一口温热的酒水。
“妹妹这话,岂非是要让我做媒?”赵德兴哈哈一笑,“我这个大老爷们,哪能干得了这种事,夫人,这事情,你怎么看?”
秦思妤摇摇头,“我当不了说客,你要帮忙,你去说。”
见她神色如此平静,赵德兴感到意外,以前秦思妤对这两个义妹不喜,只要是她们相关的事情,都要冷嘲热讽几句,显得尖酸刻薄,今日却十分平静,仿佛事不关己。
赵德兴摇摇头:“我觉得此事不成。”
秦思妤:“?”
这家伙不是向来把这两丫头的事情放在心尖?
“……我不敢提,”赵德兴憨笑着,这话他说得一点都不假,这些人都没同表弟夫一同上过战场,而他是货真价实见过陈秉在战场上杀人的模样,讲真,他现在都心里犯怵呢,可不敢招惹陈秉,更不敢在他面前摆架子,惹不起,就是惹不起。
“他和我表弟恩爱多年,同守城池,约定同生共死,我又何苦去干那种讨人嫌的事情。”赵德兴对曾婉儿道:“义妹,等回去之后,哥给你挑个好人家嫁了吧。”
曾婉儿脸色惨白,脸上呈现出一丝屈辱,赵德兴见状摇了摇头,视而不见。
秦思妤见状,默不作声。
赵德兴奇怪道:“你今日怎么不说话,以往你对我两个妹妹……少不得也要说两句冷言冷语。”
“只是觉得没意思了。”秦思妤笑了笑,“不过——你那表弟可不容小觑,这段日子,让我刮目相看,他的手段,你怕是猜想不到。”
“他跟你以为的娇媚夫郎绝对不一样。”
赵德兴:“……”
“你——”赵德兴叹了一口气,“你是没见过表弟夫在战场上的模样,罢了,说给你听你也不会相信。”
秦思妤:“……”
赵德兴:“……”
夫妻俩面面相觑。
酒气熏染夜空,陈秉也喝了寥寥几杯酒,就被某位漓公子强行换成了参茶,眼前庆功宴正酣,满场将士的喧哗声一浪盖过一浪。
气氛正好,偏偏没酒,有种手中茅台被偷换成雪碧的屈辱感。
“漓公子,我这轮椅还要坐多久?”说罢,陈秉又咳嗽了几声,把咳出来的血沫藏在手帕里,他倒也不单单是装的,这具身体确实承受不住异能,而他能不调用,就不调用,怕吓着了家人。
他近日把身体里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能量,输送到姜漓和两个孩子身上,必要的时候保护他们。
于是他真的“身体亏空”了。
“你——”姜漓见他这样,替他擦擦嘴角,心里焦急得很,哪怕陈秉说自己身体没事,一个吐着血的人笑着说自己身体没事,你肯信?
尽管姜漓现在已经知道自家老攻有些特殊的能力,却也怕他和古往今来所谓的高僧国师一样,用多了这样的能力折寿。
姜漓凉凉道:“什么时候放我黑色的夫君出来,你就什么时候不用坐轮椅了。”
陈秉:“……好一个见异思迁红杏出墙的小哥儿。”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咳嗽两声,唏嘘道:“我是被人欺骗感情了,前些日子,说好的同生共死,说好的下辈子要见到那个手持书卷对我笑的男人——原来都是骗我的。”
姜漓笑着从他背后抱住他的脖颈,小声在他耳边说话:“谁让他能一夜上我十二次,手持书卷对我笑的夫君不行呀。”
陈秉面无表情:“陈总督要被气死了,他死了,云中民众给他立碑,上书死因:‘老婆气死的’,真惨啊。”
“快别说那些死不死的,不吉利。”
陈秉放下手里的参茶,“我这么个窝窝囊囊的陈总督,老婆见异思迁,还要给他放满城的烟花。”
说罢,陈秉给暗中的侍卫递了个眼色,片刻之后,一道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咻”的过去,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在夜空中轰然绽放,流光四溅,落下的金雨,如盘旋的雪花,美不胜收。
“是烟花!烟花!”
人群的欢呼声与空中扩散的片片烟花一起,汇聚成无形的长河,向四周奔涌,无数人走出房屋,仰头看向天空,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瑰丽美好的景象。
陈秉坐在轮椅上,微微仰头,漫天的流光落入他那双纯然的桃花眸中,碎落下来的金雨,在他的眼里,变成了无数个剪影。
初见时骑在马背上的姜漓,早起练武的姜漓,心急火燎去看榜的姜漓,拖着他上马车去翰林院的姜漓……有好多好多,数不清了,每日低眸替他系上腰带,为他奉茶,替他布菜的姜漓,无数的剪影融合起来,变成了眼前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成婚七年,他们之间拥有的记忆,比这满城的烟花还要多。
空中这会儿也飘起了雪花,陈秉伸出手掌,一片轻柔的鹅毛雪落在他的掌心。
曾经的杀戮,在爱人面前,变成了守护的力量。
“好漂亮啊!”姜漓目不转睛看着眼前的烟火,看得眼睛眨也不眨,他知道这些烟花,都是心爱的男人为他放的,脸上带上了几分羞涩。
姜漓静静地看了许久,烟花却还没结束。
“还要放多久?”
陈秉:“一整晚。”
姜漓呼吸一滞,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个败家子!”
大人们静静地欣赏烟花,小孩子们兴奋的玩疯了,再热闹的声音,也盖不住韫哥儿这傻崽的欢呼声,更别提他背后还跟着一堆“徒子徒孙”。
“饼爹,漓爹爹,好漂亮的烟花!紫色的!紫色的!”
“不就是烟花吗?少见多怪,有什么了不起的。”陈清宴神色端庄立在那,有点受不了弟弟的少见多怪,听听那刺耳的声音,嫌弃丢人。
陈秉的目光扫过兴奋的小儿子,又落在大儿子身上。
心道:
一个傲娇装叉崽;一个大力小二货。
大儿子天然就有一股精英范,或许是从小就意识到自己天赋异禀,不同于常人,比弟弟聪明的多,便越来越追求成熟完美,开始嫌弃弟弟幼稚。
这样的陈清宴,倒是比弟弟让人少操心。
就是有点缺少社会的毒打,不过陈秉也没打算强行纠正孩子的性格,孩子的路,需要他们自己走,来到这世上,大概就是要去痛过爱过,去受伤,去跌倒,才不枉来这尘世间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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