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面上沈万良给陈秉当狗,本地里却没少嘴碎,就如私人日记,不敢告知于人的话,全都让他写进了话本里。
沈万良是东南金银岛的岛主,在越州关于巡抚陈秉的“除倭传”话本子,沈万良不知看了多少,那些流传在民间的话本,把巡抚陈秉描写成病弱文秀清官,临危受命前往东南除倭,身边有文有武,武是个姓周的皇家锦衣卫;文是一个姓刘的师爷,除此之外,陈秉还有个身高九尺,武功盖世,脸上带疤,宛如门神壮汉的武馆夫郎。
这些形象都已经在东南百姓中深入人心。
看着话本子里一心为民的“傻白甜”清官陈秉,沈万良只想戳瞎自己的眼睛,暗地里积攒无数的吐槽和怨言。
他有笔!他自己来写!
在沈万良笔下的陈秉,完全没有“温良谦恭”的表象,他前往金银岛剿倭,大马金刀坐在太师椅上,满眼睥睨,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嚣张姿态……
在京城,当着皇帝的面,手持双剑指向兵部尚书……
在云中,午时提剑前往镇守太监府上,一句废话也不说,手起剑落,割喉取人性命,还嫌弃对方的血,脏了自己的剑……
……
沈万良还暗搓搓的写陈秉“好色”,他的夫郎才不是什么身高九尺的刀疤壮汉,而是个一等一的绝色大美人夫郎,不娶妾才不是感恩忠诚,而是其他人的美貌入不得他的眼睛。
为此,沈万良写了不少陈秉与美貌夫郎相处的场景,就为了凸显陈秉沉溺美色,譬如枕在美人膝上,玉指芊芊喂葡萄……
沈万良到底胆子小,不敢明着描写陈秉的坏话,只敢在背地里“下狠料”,明面上写他除暴安良,暗地里写他性格睥睨乖张;明面上写他疼宠夫郎,背地里写他好色贪美;明面上写他为民请命,背地里写他冷血无情……
如此这般,沈万良写成了一本自认的报复式OOC大作——《铁血柔情录》。
他当然不敢在云中京城等地流传,而他在越州和京城都开了成衣铺子月下裁,于是偷偷摸摸将话本子在东南流传。
沈万良本意只是为了出出气,没想到这话本一出,引起了东南市场巨大轰动。
“这……云中总督?是咱们的陈巡抚吗?”
“陈巡抚怎么可能是这样冷酷嗜杀的人,谁写的话本?”
“这写得好像没错啊!我见过陈巡抚和他夫郎,他夫郎的确是个绝色大美人,肤白如玉,眉眼精致,什么身高九尺脸上带疤,根本没有这回事,陈夫郎比巡抚大人还要矮小半头。”
“难不成这才是真的?”
……
“这陈大人当真是个有魅力的痴情人。”
“看完了,我梦里都是陈大人的风姿。”
“看着陈大人和夫郎相处的片段,我笑成了傻子,好想嫁给陈大人。”
沈万良唯独没想到,他的话本,一开始不过是私印了一百本,后来一发不可收拾,手抄传阅,盗版成风,不过几天功夫,风靡了整个越州。
如今已经扩散到旁边几个省,妥妥的古代版“霸道总督爱上我”。
“写这话本的人是男是女?”
“我猜肯定是个小哥儿,你们没发现,他写陈夫郎的时候透着一股酸意,这岂非‘恨明月不独照我’。”
“奴家做梦都想嫁给陈大人~”
……
人在云中的沈万良,哪里知道自己写的小说爆火,等东南的纺织工人人手里带着一本《铁血柔情录》来到云中时,沈万良脑袋里只有一句话:天要亡我!
沈万良心事重重,“我明明在书里偷偷骂他,诋毁他……他们凭什么把我说成是陈秉的舔狗!”
“他们还说书里的陈总督魅力重重!”
“可我明明写他脾气喜怒不定,性格乖张,可他们说他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该死的男人魅力,令人心动。”
“还说他是不同凡俗的清官!绝不是沽名钓誉的那种!”
沈万良一口老血气得吐出来。
他这会儿不想听见有关《铁血柔情录》的半点消息,更害怕陈秉知道这书的作者是他,要是被曾经的倭寇党羽知道他这位沈岛主写出这样的话本,沈万良没脸苟活于世。
一个人心灰意冷待了半个时辰,沈万良站起身,绕到了煤矿口,赶巧碰上了师爷刘一手。
“老沈啊!”刘一手见了他,破天荒喊了句亲切的老沈,接着神神秘秘从袖子里抖出一本蓝色小册子,“你看过这个没?”
沈万良瞬间石化。
&…………%……&%&……连这傻叉都看过此话本了,天要亡他!
刘一手性格谨慎多疑,怕是能猜到作者是他沈万良。
“我猜这肯定是我认识的人写的,我猜他对陈大人一定很熟悉,里面很多场景写的如现实一般,是他的亲眼所见。”刘一手低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沈万良:“这书我没看过。”
“那你可以看看。”
沈万良把头摇成拨浪鼓。
刘一手:“写这书的人,绝对是陈大人的忠实崇拜者!我好想结交他。”
沈万良疯狂摇头:我没有!我不是!我冤枉!
“老沈,这书你可一观!”刘一手宛如脑残粉,不分青红皂白给周围人卖安利,“听说这书在东南,能卖到二两银子一本!多得是人抢着看。”
沈万良压下心虚,接过那本书,佯装无心翻了翻,“写这书的人会不会心怀不轨?是为了骂陈大人?似乎把陈大人写得太无情了?”
刘一手斜了斜眼睛:“这就是你不懂了,咱们陈大人可不是那种只会嘴上说说的假清流,这书作者恰好写出了大人的精髓!”
沈万良:“……”
可怜的沈岛主不知道什么叫做“一粉顶十黑”“一黑顶万粉”。
明明是黑粉力作,结果弄得正主粉丝人手一本。
*
赵秀儿今年四十岁,早就是徐娘半老的年纪,还带着几分颜色,她是这一批从东南来的纺织工之一,另外带了个十九岁的女儿。
赵秀儿成过亲,因为身体缘故,生不出孩子,捡了个弃婴回来养,在女儿九岁时,她与丈夫和离。自己独自带着养女,母女俩依靠绣工过活。
前夫好赌,欠下一屁股债,哪怕和离十年,仍然纠缠她,债主也来找她要钱,赵秀儿避无可避,忍气吞声度日。
直到听说了云中毛纺局招收纺织工,云中总督是越州前任陈巡抚,赵秀儿一咬牙,决定带着十九岁的女儿远赴云中,趁机逃离是非之地,远离前夫纠缠。
若是再留在越州,她女儿根本说不上好人家,前夫还打主意,怂恿她把女儿嫁给富商当小妾。
母女俩来到云中后,方才歇下,便有媒婆登门。
赵秀儿还当是给女儿说亲的,于是对媒婆道:“芳芳年十九,是岁数大了些,我家也不作要求,只要家世清白,手脚干净,不好逸恶劳的良家子便可。”
“哪怕穷困点,我家也不嫌弃。”
隔着一层门帘,芳芳将那本蓝色装订册子塞进针线箩筐里,红着脸听外面母亲和媒婆议亲,她才来云中三天,便见到北地男子高大,整座城男多女少,全是驻军。
她这样的女孩,在这里,应该能嫁出去吧?
若是能找到一个能有陈总督十分之一的男人,便能心满意足了。
“啊?!”罗媒婆微微张开了嘴,没反应过来,“赵妹子,你误会啦,我不是来给你女儿说亲的。”
屋子里的芳芳垂下眼睫,攥紧了自己的手。
赵秀儿叹了一口气,感到失望无比。
罗媒婆拉起赵秀儿的手,笑容灿烂:“赵妹子,俺是来替你说亲的!”
“你、你说什么?”赵秀儿声音抖得不像话,仿佛白日见了鬼,“我都四十啦,还、还带着个二十岁的闺女,在外面,我都能给人当亲奶奶。”
“哎哟,你这说得什么话,你还年轻呢,你才来,咱们城里好几个小伙相中了你。”
“娶了你,还白得一个女儿嘞。”
到了这个年纪,自己又不能生育,赵秀儿可没想过自己还能成婚嫁娶,来到云中,只是想给女儿找个靠谱的好归宿。
谁知道,竟然连她自己,都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来,你认字不?我给你看一本书,你要是不认识,我说给你听。”媒婆往赵秀儿手里塞一本蓝色装订话本,“这书咱们媒婆人手一本,看过的都说想成亲。”
赵秀儿:“?”
第151章 高堂
自从云中煤炭官营之后,冶铁业跟着井喷,城中铁匠铺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专门的一条街,都是烧着炉子打铁的,师傅多是老兵。
唐明挥舞着手中的铁锤,听得火花迸溅开的声音,炭是好炭,铁是好铁,汗水随着他矫健的身姿缓缓垂下,湿透了腰带。
唐师傅今年四十五岁,是个边军老兵,也曾是军户子弟,一辈子守在云中,也未曾结过婚,退伍后便学了一身打铁手艺,给人修补铁器,终日买酒度日,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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