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他这样的老兵,便是整个边军的缩影,在这里守到七老八十,未曾婚配,也不曾有子女,最终无亲无故,孤寡老死。
唐明铁打得好,手里有几两碎银子,前些日子媒婆上门,说是给他说亲,唐明羞红了一张老脸,连连拒绝,被边上几个老家伙怂恿,见了人,就这么相中了。
还白捡一个十九岁的大闺女。
总之莫名其妙的,在官府领了婚书,他就从一个无亲无故无妻无子的孤寡老头,变成了一个有妻有女有家人的“丈夫”,以及“父亲”的身份。
女儿非亲生,可那一口一个爹,喊得他满眼热泪。
“爹,娘说让你今天早点回去,托人买了烧鸡。”
“爹,我回去时候给你打一斤烧酒。”
“不不不,芳芳,爹不喝酒了,这钱都留着给你攒嫁妆,置备几身好行头。”
明明是拼凑起来,毫无血缘关系的一家人,却在这边关重镇中,当真像是一个温馨的家,仿佛一家人已经幸福快乐的生活很久了。
“靠,老唐,你是真让人羡慕!”
“这就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俺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家?”
……
*
毛纺局第一批羊毛毯制作出来的时候,陈秉离开了毛纺局,走进云中大街,闲庭信步的游逛,与刚来时不同,这座边陲重镇街市上多了几分烟火气,不再是年轻士兵聚众打架斗殴,有面摊、有烧饼铺子、有沿街叫卖糖葫芦的小贩……总算像个正经的城市。
从东南来的纺织工,虽然没有羊毛纺织的经验,但他们上手极快,假以时日,便能挑起大梁,将云中的羊毛行业发展的红红火火。
这也就到了陈秉摸鱼,撂挑子不干的时候了。
外敌滚去养羊,城市商品经济发达,而他这位总督,便可以“病倒了”,在城外找个有温泉的地方,修建庄子别院,叮嘱自家老婆“金屋藏娇”。
两个不省心的孩子也快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再加上陈秉承诺为纺织局的工人安排孩子上学,他便还有一个开办蒙学的事情,这两日忙着招收先生,他亲自面试。
“总督大人,陈总督大人。”罗媒婆鼓足了勇气,在街市上叫住了陈秉。
陈秉停下脚步:“何事?”
罗媒婆看着眼前人俊美的脸庞,乌黑墨色的长发束起,一身的清雅出尘气息,宛如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清隽人物,一时之间咽了咽口水,不敢说话。
对方就像是雪地里的丹鹤,食雪莲,饮朝露,不食人间烟火,通身的气质,也不似人间颜色。
《铁血柔情录》也没写总督大人本人长得这般绝色美貌(x)。
“奴家是城里的罗媒婆,过去呀,那个好几年都不开张啦,最近咱们城中红鸾星频频闪动,接连撮合了几十对,不少军中男子,又加上近来吉日不多,全凑在一起啦,也就不讲究,说是几对新人一同办个婚礼,宴席全在一块,这些倒还好,新人们上无父母高堂,下无弟妹子侄,仪式上缺了个主婚人……”
罗媒婆捏着帕子笑,就差明说想要请眼前人去给新婚夫妻充当“高堂”,堂上总得有人坐着呗,若是她撮合的新人宴席上能请到陈总督端坐高堂,那她罗媒婆可就在城里长脸了。
她要成为云中第一媒婆。
陈秉:==
他才不过二十六岁的年纪,就去给人婚礼现场坐“高堂”?
“大人,看在也都是您撮合的缘分上,露露脸吧。”罗媒婆眼巴巴地望着陈秉,在她眼里,这可不单纯是总督,而是活生生的月老在世。
“要不,您回家去问问夫郎的意思?”
陈秉沉默了一瞬,“好,本官答应去。”
提到了爱凑热闹的姜漓,想也不用想答案,于是陈秉答应了。
“太好了,我替诸位新人感谢大人。”
*
陈秉回到家中,把事情告诉姜漓,姜漓果然很兴奋,“去去去,这么有意思的事情,焉能不去?”
“正好也让他们亲眼见见传说中的总督大人,解除解除书中的误会,他们都看过那本《铁血柔情录》,写得太浮夸了,句句都写我是个什么‘美夫郎’,羞死我了。”
陈秉:“?”
“要知道当初咱俩成婚的时候,可都说我霸王硬上弓,是我一坨牛粪让‘鲜花’插在我身上,是我老牛吃嫩草……”姜漓指了指自己,大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老哥儿穷”。
曾经的姜家老哥儿,一身短打站在自家夫君身边,送考院试,人家还都当他亲弟弟姜闻瑄才是陈秉夫郎。
“我那时候穿衣打扮样样不会,胭脂水粉都认不全,现在的漓哥儿,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经营的绣坊,在京城都说得上名号,我的胭脂水粉铺子……”姜漓托着腮帮子数了数,发现自己的行当随着成婚后,越来越广。
人靠衣装,他本身底子就好,生得一双顾盼生姿的丹凤眼,以前看人的目光直来直去,在床上被自家夫君折腾狠了,多了莹莹的水光和迷离。
也当得起一句“美夫郎”。
“真会显摆。”陈秉刮了刮他挺翘的鼻子,“夫君还颇喜欢你曾经木讷的样子。”
想想最开始肌肤之亲的那段日子,姜漓半点也不会,生涩的厉害,把那种事情当成是受刑,只会忍着不叫唤,闷不吭声。
现在话本子里学了无数“胡言乱语”,动不动就“语出惊人”,有时候他都给笑痿了……没落上萎了的毛病,算是他坚强。
成婚多年,笑点越来越高。
姜漓别的本事没有,瞎瘠薄乱学的本事超强,在话本子里看人家小受抛媚眼,什么媚眼如丝,什么嗓音娇媚,他也跟着学人家的原生动作和原生台词。
经常晚上面对着同一个夫郎,却跟翻牌子一样,不知道开出什么样的惊喜,纯看姜漓当日究竟看了什么书。
水过鸭背,几天就忘。
陈秉:“我有一个会自我格式化的夫郎。”
“?”姜漓歪了歪头,“夫君,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最近喜欢你冷酷无情的样子。”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肌肤之亲那个晚上吗?就是那样,用武力镇压我,蹂()躏我,让我叫破喉咙,也逃离不掉。”
陈秉:“???”
“话本害人!”陈秉双手捏住自家老婆白嫩嫩的俏脸,“看来咱们家也需要一次‘焚书坑漓’。”
“把你的话本子都烧了。”
姜漓:“烧就烧呗,爷有的是钱。”
说罢,总督大人的“美夫郎”做了个鬼脸。
*
婚礼现场,在一处小院之中,沿街摆了数十桌酒席,街坊邻居都来赶热闹,尽管这街坊邻居都是军户,除了值班的,全都来凑个数。
这样的婚礼花费不少,都是些壮年小伙,想要填饱这些人肚子,酒肉饭食堆满桌子。
陈秉领着自家夫郎端坐高堂,接受五对新婚夫妻,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大人,这是草民亲手铸的一把刀,赠予大人。”
唐明是今日成婚的新人,拜堂后,从后院里抬出一把崭新的刀刃,呈上来,献给陈总督。
一把三尺三寸的宝刀,带流水纹,深褐色刀柄,雕刻着繁杂花纹,刀尖呈雁翎状向上扬,锋利异常,刀光闪烁。
“老唐,你这婚宴上赠刀是什么意思?”
唐明挠了挠头:“大人前来,俺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把刀。”
“大人收拢官煤后,云中煤炭质量越来越好,这正是乌金煤锻出来的刀。”
有人提出异议:“话本子里的大人使剑不使刀。”
唐明目光一呆:“我只会铸刀。”
云中乃是军镇,用刀用枪的多,哪有行军打仗用剑的?
“这是一把好刀!”姜漓提起那把刀,一股豪情填满胸口,“这漠北狂刀,正适合我用。”
“噗——”芳芳嘴里的一口酒水喷了出来,和她一样,自从陈秉夫夫俩出现后,便把视线关注在两人身上,料想他们和话本子里写的一样。
可说好的娇滴滴美夫郎呢?
这个举着大刀的美人是谁?他不是应该往自家夫君怀里钻着嘤咛一声吗?
酒过三巡,到了这种时候,普通的婚宴客人该走了一半,而这一回,见陈秉在此,大部分人舍不得离开,而陈秉不打算多留,站起身,已然准备离开。
然就在这时,院墙外面发出一声尖叫,酒桌上的声音停止了片刻,再来是拳打脚踢声,女子的哭喊声,新郎之一唐明的怒骂声:“狗娘养的,放开她!”
陈秉面不改色,走向声音的来处,后面跟着姜漓与知府罗文昊,边上还有两个参将守备,此时彼此之间递了个别有深意的眼神。
这两个参将留在最末尾,外面的热闹并未吸引到他们,两人目光看向人群中陈秉的背影时,不自觉露出幽微的不悦和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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