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这羊毛长袍做得再精致,能比得上丝绸质感吗?
“陈大人,分毛这活太简单了,咱们不要钱,能给个饭就行!”
陈秉:“都别小看分毛这个程序,若是分错了,织出来的布扎人。”
陈秉要的骑兵俘虏拉过来了五十个,在过去都是草原牧民,对羊毛十分熟稔,但也仅限于此,“什么长短毛,那不都是羊毛吗?混在一起有区别吗?”
“我只知道春天的毛细,冬天的毛粗,脖子和背部的毛软,腿部和尾部的毛粗……”
说是如此说,这些俘虏干活倒是细致,也都是捏轻怕重的主,不少在煤矿窑里吃不消,见陈秉找俘虏来分毛,巴不得捡个轻松活干。
“要是早知道陈总督一钱二银子收羊毛,俺都回家养羊了,还打什么仗。”
“回去劝俺们部落头领,干脆归顺朝廷算了。”
……
几百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工厂吵成了闹市,陈秉直想发明一个喇叭,或者甩锅不干了。
先组织全部人手,分成十个小组,每小组设置一个组长,一个登记员和两个检查员,花费一天时间分毛,又在城郊挖出一个大池子,引入活水,专门用来清洗羊毛。
第一道清洗污垢,第二道用草木灰水去掉羊毛油脂,第三道清水漂洗,洗完了之后,铺在竹席上晾晒。
“洗羊毛赚钱,晒羊毛也赚钱,俺爹洗毛,俺娘晒毛,一天能赚个五六十文。”
干瘦的小男孩蹲在池子边上,嘴里喃喃的计数,活脱脱的小账房先生。
“晒干的羊毛板结纠缠,要把羊毛弹松,木弓绷上弦,你们可别以为是弹棉花。”
“不能弹得太轻,也不能太重,这活最适合小哥儿来干。”
小哥儿手劲儿不大不小,相对均匀,弹出来的羊毛蓬松不断。
弹羊毛组多是哥儿,弹好的羊毛,又要经历梳毛,梳整好了的羊毛,才可以进行纺线。
陈秉专门制造了二十台特殊纺纱机,其中有五台水力纺织机——这是陈秉从古籍旧本中仿制改良的,另外十五台则是改良的珍妮纺纱机。
每台机器都由一名纺织工操作,纺出来的毛线比纯手工捻出来的细得多,让人怀疑这还是不是羊毛。
“乖乖的,这机子搞出来的毛线,顶得上十几个我。”
巴雷布是最早被活捉的骑兵之一,也是最早的挖煤俘虏,同样是最早的毛纺俘虏,可谓什么事情都让他赶上了。
他抱着织出来的毛线啧啧称奇,他从小就跟羊毛打交道,从来没见过这么轻盈柔顺的毛线,更不可思议的是官府纺织机,机器一天纺出来的毛线,抵得上十几个草原熟手羊毛工。
三类不同的羊毛,纺成不同的毛线,同样也织成不一样的“羊毛布”。
最次最粗的羊毛,织出来的东西只能称做“粗毛布”,摸着硬,手感厚实,却有一个优点“结实耐磨”。
“这粗毛布糙是糙了点,厚实保暖,适合军队里的大老粗,陈大人,这完全可以做成军毯和马褥子,到了冬天,能省下一大批军需费用。”
云中的军需官见了粗毛布眼睛一亮,这下等羊毛织出来的毛布,虽然糙,却比棉布保暖,更为重要的是,云中是边镇重地,加上宣府等地,足足有十万守边将士,每年冬天都需要大量的过冬棉袄棉被。
在过去,这些物资只能从外面运过来,长途跋涉,又有奸商恶意抬价,“倘若将士们冬日都穿本地产的羊毛被服,省下来的何止万两?起码能省个三五万两。”
“再糙也保暖,将士们不用挨冻了!”
羊毛粗布有了去处,首先制作成军需毛毯,军需马褥,以及军用帐篷布,把这笔账算清楚之后,罗知府就差给陈秉跪下来,“大人实在高!”
羊毛变成军需,不用担心朝廷卡脖子,本地就能解决冬日被服军需品,对比起来,那三万两买羊毛的钱,都不够层层分拨下来贪的。
中等羊毛纺织出来的羊毛布,便是大众熟知的羊毛呢,相对柔软厚实,适合做成冬日的大衣,披风,保暖遮风。
陈秉:“这种布,以后就叫毛呢,咱们云中产的,则是‘云中呢’。”
“陈大人,这玩意比棉布暖和,比皮裘便宜,就是不上不下的,是卖给富贵人家,还是贫民人家?”
陈秉:“卖给中等人家。”
穷人攒攒,也能买几身羊毛呢衣服,只要不嫌穿久了粗糙,穿个十几二十年都没问题。
数量最稀少的一等毛纺出来的,则是高档的羊毛衫,和丝绸一样,却比丝绸保暖,更适合制作成冬天穿的贴身衣物。
“把织好的羊毛布放进温水里反复揉搓,布面会更加紧密厚实。”
“大人,这玩意实在暖和,军队里用这个做军需,咱们衙门里是不是也……”
罗知府欣喜道:“这比下官藏的皮袄子还暖和。”
陈秉:“这种中等毛呢料子卖去京城,起码要五两银子一匹。”
罗知府算了一笔账,像样的皮袄子起码要个三五两银子,这毛呢也要五两银子,但是这毛呢料更加结实,皮袄子穿几年容易秃毛。
两者性价比还真说不出来……
“一匹中等毛呢成本不到一两五钱银子,假若能卖出五两银子,其中有三两的利润。”
这玩意能卖出去,那是当真有利可图。
罗知府判定道:“羊毛价格还能涨!”
不只是有利可图,陈秉弄出来的纺织机,解决了羊毛纺线的效率问题,便能吸纳大量的羊毛,用来填充冬日市场,冬天越冷,利润越大。
再者,促使一大堆牧民养羊,养羊就能赚钱发财,谁还南下劫掠?
“骑羊不能打仗,羊多了,马少了,骑兵自然减少,和草原部落交易越多,部落骑兵反而越来越弱。”
“过去上百年,朝廷想了多少遏制骑兵的办法,都不如大人这一招‘羊毛计’釜底抽薪!”
……
眼下最重要的,则是织羊毛布,织出来完全不愁销路,缺的是纺织工。
姜漓给陈秉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的表情古怪:“东南丝绸织造发达,女子哥儿不计其数,招了好多人,都愿意不远千里而来云中……”
陈秉感慨一句:“这就是‘孟母三迁’的力量。”
他猜测是自己的蒙学广告起了作用,吸引孤儿寡母的纺织工。
“不,这是话本子的力量。”姜漓这会儿的表情更加一言难尽,他发现这些从东南来的纺织女工,手里都携带了几本类似《铁血柔情录》之类的东西。
这玩意,姜漓一开始看不出门道,以为是普通的话本,他感到好奇,想弄回去一本,结果那群人一听说他要借回去,各个露出惊恐的表情。
凡是看过这些话本的人,哪个人看姜漓的眼神都非常微妙。
“那就是陈总督的夫郎……难道话本子写是真的?”
姜漓:“?!”
难道这《铁血柔情录》,写的又是曾经《越州巡抚除倭传》之类的话本故事,以他家夫君为主角?
铁血?说的是他姜漓?
要知道那些话本子里,总把他描写成身高九尺堪比门神……
而当姜漓翻开这本《铁汉柔情录》,小字“云中总督传”后,他的眼前,宛若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杀你就杀你了,少废话。”
——书里的冷酷总督如是说道。
第150章 他有笔
晌午日光正盛,沈万良松了一口气从总督衙门出来,街上愈发热闹,饭店酒肆都是来往行商客旅,夹杂各地方言,甚至于还有草原北虏的口音,周围人却是见怪不怪。
沈万良跟卖烧饼的人道:“给我三个烧饼。”
“好嘞,客官稍等!”
边上茶馆里,有人偷偷摸摸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蓝色装订的册子,小声问:“这书你看过吗?”
对面坐着的人偷瞄一眼封面,好奇道:“这是什么书?”
路过的沈万良瞅见那封面,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慌得连烧饼都不买了,脚底一抹油,捂着脸三拐六拐的跑进巷子去,后面卖烧饼的追:“客官,您的烧饼!!!!”
好容易钻进深巷里,一口井水在老槐树底下,三三两两站着几个中年女人和包着头巾的夫郎,都是新搬来的东南绣工纺织工裁缝,说着一嘴的南方口音。
绣娘从旁人针线筐里抽出一本蓝色册子,惊奇道:“这是——?”
“你没见过吧?”
“我看过……”
沈万良嘴里一口还没咽下肚的井水喷射而出,被边上人怒目而视,他连忙闪身逃走,仿佛被鬼索命,路上踩着裤腿摔了一跤,慌不择路的躲。
靠在一处外墙底下,沈万良抱着双膝,一言难尽。
——没有人知道《铁血柔情录-云中总督传》的作者是谁。
——除了沈万良。
那作者不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沈万良自己,这本书,可谓是他这个顶级黑粉的“集大成”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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