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让人把花名册搬上来,按营开始点名,第一个被叫到的是四十岁老兵,满脸风霜,迟疑着走上前,文书数了数饷银,呈给总督,陈秉则把钱亲手递给他。


    “总共三个月粮饷,这个月的,本官提前发了。”


    “多、多谢大人。”


    发完了第一个,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陈秉有一种自己在举办公司年会的感觉,就是不够热闹,也没什么high起来的气氛。


    他这个黑心公司老总,是不是该说一声:诸位,以后把公司当作自己的家。


    或者说几句,同志们辛苦了,从今天起,饼饼黑心公司成立了。


    “将士们辛苦了。”


    手中攥着银子的年轻士兵红了眼睛,“大人切莫这么说……”


    士兵羞窘着低头看脚尖,日日惫懒,军纪散漫,不少人更是日日赌钱,打架斗殴,得过且过。


    等到发完了钱,陈秉站在高台之上,当众宣布了几条军令,不外乎是不能玩忽职守,骚扰民众,禁止军中赌博、打架斗殴之类的基础纪律要求。


    士兵们听了之后,虽然心里颇有微词,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也不好多吐槽什么。


    不让我们赌博,那我们干什么?


    他们这些边关士兵,大多出身不好,也没有女人嫁给他们,被迫在这里当兵,过的是有今日没明日的生活,不知道哪日就死在敌人的铁蹄之下……有了钱,都是喝酒赌钱,今朝有酒今朝醉。


    “三个月后,本官要在军中设立一场‘运动会’,设有骑射比赛、角力比赛、短跑与急行军赛等,有个人赛,也有团体赛,具体赛事章程,且看之后贴的告示。”


    “比赛第一名,得金牌一枚,赏银五十两;第二名,得银牌一枚,赏银三十两;第三名,得铜牌一枚,赏银十两……”


    陈秉公布了自己决定召开运动会的打算,来了云中几日,他觉得这个地方太无聊了,一片死气沉沉,这里没有太多普通的平民百姓,多是军户和牧民,田地荒芜,缺少了一股“烟火气”。


    也就是说,在这里生活的民众,军户多过普通的民众百姓,当然了,主要也是北虏几次入侵,普通百姓都跑了,不在这里生活了。


    商贾也不怎么过来,民众们没什么娱乐消遣,军中的将士更是懒散无聊。


    “运、运动会?”


    几个营的将士们,听见新都督的要求后,各个摸不着头脑,得了钱之后,听见新都督颁布军纪军令,他们心想,果然,又是那老掉牙的玩意儿。


    老兵们都麻木了,这操蛋的狗日子。


    新官上来,军纪紧张几日;又过几日,继续松散……未来怎么演,脑子里通通排练好了。


    这没指望的日子!


    北地的百姓们都知道,当了兵之后,日子就到头了。


    “这新总督要搞什么运动会?还给赏金?”


    “真的吗?”


    “不应该让我们去对抗北虏吗?这些新官巴不得我们冲锋陷阵去送死,给他赚军功。”


    陈秉站在台上道:“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今日的军饷——本官杀了镇守刘太监,抄出了九十万两银,给你们补了军饷后,还剩了几十万两,这运动会的赏银付得起。”


    “另外,北虏日日滋扰,本官不胜其烦,今日设下常例赏格,凡作战时擒获俘虏者,按人数与生死不同,发放赏银。”


    “活捉一人,赏银十两,斩首一级,赏银五两。”


    “还是刚才那句话,本官杀了刘太监,手上还剩几十万两,赏银付得起。”


    “赚不赚这个钱,你们自个儿看着办。”


    全体士兵们听见这个话都懵逼了,每个总兵总督之类的,都会说类似的话,但还没有哪个新总督把话说得这般明白,并且还时时强调自己手里“当真有钱”。


    嘿,还真别说,有点吸引人。


    要知道,陈总督给出的赏银并不多,甚至还“极少”,老兵们都知道,以前官方有规定,说云中宣府等地,斩北虏一级,可升一级官,不愿升官者,得赏银三十两。


    而陈秉说的赏银“五两”,和三十两对比,简直塞牙缝呢,啧啧啧。


    但是——


    重点来了,以前军饷都发不出来,赏银?你梦里的赏银!!


    士兵们在心里一合计,这个数虽然不多,但是陈总督手里有钱,他是真的给,眼下他还有几十万两银,这赏银起码能撑住几个月?


    那么好歹有几个月的钱赚!


    这是实实在在能赚到手的钱,别嫌他少。


    “但是这,大人,这不对啊,为什么活的比死的值钱?这规矩倒是新鲜了,活口抓回来,养着还得费粮食……”有一个千户实在算不明白这笔账,如果几十万两用来做赏银,能增强士气,五两银子一个,能发一段时间。


    可人头五两,活人十两?这恐怕不对劲吧?


    养一个活的北虏……这得花多少口粮一个月?


    陈秉露出了黑心老板的微笑:“不用你们养,这些俘虏本官来养,从今日起,本官打算在城外设一处煤厂和一处纺织厂,缺人手挖煤矿,抓住的俘虏,通通送去挖煤,制作蜂窝煤,踩纺织机……他们干活,本官管饭,倘若不干,本官再送他回来,按斩杀算。”


    千户沉默了片刻,到底没有再开口说话。


    挖煤——这倒是个好去处,可挖煤也赚不到几个钱呀?


    云中多得是煤矿,主要是这玩意在本地不怎么值钱,收益实在微薄,多数被卖给附近低档小作坊,也卖不上价,富商都看不起这些塞牙缝的收益。


    还不如去收粪呢……军中男人的人中黄倒是多,可能还值钱些,农户愿意买。


    至于运到更远的地方?真的,但凡你有马车运东西,运点别的去外地,哪样不比运煤赚钱?


    除非是冬天,京师缺炭缺柴,运过去还能赚一点。


    可现在冬去春来,挖煤做什么?


    “既然大人让抓,那就抓活口?”


    很多年轻士兵们脑子里突然就活络开了,“夜里不少北虏过来放冷箭,咱们要不乘夜埋伏在外面,摸黑抓一两个活口?”


    “抓到一个,那可值十两银子呢!咱们一年也就十几两银子,两三个合起来抓一个活的也值了!”


    而且他们还意识到了一件事,“抓活的比死的更不容易被抢功劳。”


    在过去,高级军官抢战功这种事情时常发生,毕竟死人又不会说话,你杀了敌人,头顶军官却说是自己杀的,硬生生抢你功劳,又能如何?


    现在逮个活口,丫的总不能抢活的了。


    这活着的人,也能有“口证”,更容易打赢官司。


    在云中这种边境地带,和漠北草原几大部落之间的摩擦不断,一般分为三种规模对战,平日里北虏也就三五成群,就好比夜里闹出动静的,也就三到五个骑马过来侦察的北虏,偷偷来到城墙底下,或是放箭骚扰,或者是偷袭,也捕捉生口,跟苍蝇一样,令人感到厌烦,无处不在。


    北虏小部落集结起来,则会扩展到几百人,攻击守军堡垒,几百人已经算是中等规模的作战。


    要知道云中附近一共有七十二堡垒,一个守堡将领手底下兵力最多也就一千左右。


    若是北虏集结了上万人,那就是真正的大举入侵,只有漠北大首领才能集结这么多人,而这种大战的目的,则不仅仅是劫掠那么简单,而是直逼京城。


    陈秉发完钱后,夜里回家抱老婆,“今天夜里能睡个好觉了。”


    全城宵禁,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门,军营里也设立了夜间巡查队,抓到吵闹者重责二十军棍。


    而在另一边,想要捞外快的士兵们开始行动了起来,最先动手的,是在边境巡逻的斥候营,初春时,北虏一般不会大举进攻,而是零零散散的往南渗透,分批沿着不同的方向靠近云中。


    有些人想要摸清官军的布防,有些则想要试试城外的草场是否还能放牧,也有的北虏,习惯了春天都要去云中城外转一圈……


    老兵们也习惯了北虏的习惯。


    有赏银在头顶悬着,又是目标抓活口,还可以群体设陷阱,生命危险性极低,还能有钱赚,干嘛不做呢?


    于是呢……这时候群众的智慧显现出来了。


    “咱们巡逻的线路加一段,我记得前几年老薛在那边灌木丛被人抢过,咱们让一个人落单骑马去那边巡逻,马背上多挂几个显眼的干粮袋和水囊,要是有北虏散骑见到了,准得跟上,到时候咱们就——”


    以前大家都战战兢兢害怕自己落单,但是在“钓鱼”的时候,却又踊跃举手去当鱼饵。


    这似乎令人感到刺激。


    年轻的孙虎子抽到了当鱼饵的名额,兴致冲冲骑着马,后面老兵叮嘱他“装着点”,于是他又变得窝窝囊囊贼眉鼠眼地骑马巡逻。


    可能也是他表现的太“怂”了,半路就被一个散骑给盯上了,孙虎子心脏噗噗狂跳,假装自己没发现,往沙窝地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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