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知府擦擦额头上莫须有的汗水,磕巴道:“这、本官猜不着。”
他总不能说,新来的总督说要杀了刘太监,这事情说出去,所有人都吓死。
边境远离京师,所有的边关文臣武将,都需要太监在密折里向皇帝“美言几句”,哪怕心头愠怒,大部分官员们都不敢公然违抗镇守太监。
然而很多武将,在战场上可以流血牺牲,却不愿意在阉人面前低头,以至于得罪太监,下场惨烈者无数。
新总督一个文官,刚过来就说要杀镇守太监,罗知府都搞不懂他是个什么路数。
就不说礼待宦官,至少在大部分人认知里,这种人,能不得罪便不得罪,陈秉那样的官,还能缺一千两银子的孝敬?
刘太监要的也不多,要的是一个态度。
在罗知府看来,陈秉最好就是认清现实,讨好太监,然后按照惯例各级官员“吃空饷”,或者卖卖军械,抢抢战功,有的是荣华富贵和功劳升迁。
别看边关穷,捞油水的地方多着呢。
若想改变现状,那才是老寿星吃石比霜,嫌命太长。
罗知府这会儿也不敢轻易站队,只是从旁观望。
要知道,刘太监他们得罪不起,而陈秉,这个新总督,他却是整个云中名义上最大的官。
又过了几日,刘太监一众人先坐不住了,刘福涛心头恼怒,觉得陈秉这个新总督不识抬举,也不知情识趣,不知道主动上门拜见献殷勤。
是他压着军饷不放,目的是为了给陈秉一个下马威,给他疏通银子,冲着他说好话。
在这边关,想要粮饷通畅及时,调拨军械,还得看他们这些无根之人的眼色。
刘太监派人送到总督府上一封拜帖,邀请陈秉过府一叙。
来禀报的小太监态度十分倨傲:“刘公公可是说了,新总督到任,按规矩要拜码头的,大人若忙,改日也行,只不过嘛,按照公公那边的规矩,改日怕是不好进!”
“大人您自个儿掂量掂量。”
刘一手和沈万良当时都在场,被这小太监的态度气得够呛,丫的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当了总督,还得受这种窝囊气。
沈万良感到十分怄气,想着自家病弱的陈大人在东南忙活两年,又是帮皇帝平定倭乱,又是开海收海税收,还清丈田亩,查出来十万隐田,为朝廷每年增加了多少税收,可以说是得罪人的脏活累活都帮皇帝干了,到头来还被发配到边关最前线来受太监的气儿,反了他丫的!
还不如跟他一起去当海岛逍遥王……????嗯?等等。
陈秉接过小太监手里的帖子,平静道:“本官初来乍到,正该拜访,请回去禀报刘公公,本官明日午后过府。”
小太监别有深意一笑:“那公公那边的规矩,大人可要提前预备好。”
一千两银子,对于总兵这个级别的将领来说,并不算什么,只要昧着良心多吃“一百人”空饷就够了,也是一种地狱笑话,而在刘太监那边,按规矩收礼,更是一种服从性测试。
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
层层收礼,层层吃空饷,这也就结成了利益共同体。
第145章 挖煤
第二日,陈秉出门时并未着官袍,只是穿了件白底银纹直裰,罩着件青灰色披风,这身打扮不像是新到任的总督,而是个温润尔雅的书生。
唯一突兀的便是他腰间悬着的一把剑,剑身缠着白布,只露着一截纹饰,瞧着不大起眼,若是刘太监识货,便能认出那截剑鞘的特殊制式,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陈大人,我随您同去!”
沈万良争抢着同去看热闹,他委实不信陈秉会杀了刘太监,心底着实不明白陈秉的打算,跟在陈大人身边大半年,他也摸不清陈秉的性情喜好。
更猜不透他的行动计划。
和沈万良记忆中认知的任何官员,都无法重叠在一起,甚至找不到丝毫相似的地方。
假若陈秉真打算杀刘太监,他会直愣愣的杀他吗?而且还事先告知罗巡抚。
——话本小说里也不是这么演的。
另外,他们家大人不是病弱清流文官吗?
刘太监府邸在城中极其气派,能比肩地方王府,奢华阔卓,穿过影壁,来到正厅,都是气派的红漆家具,摆满各色瓷器,光彩照人。
刘太监也穿着一身常服,手里优哉游哉盘着两个核桃,坐在太师椅上,有小太监为他捶腿,见了陈秉,并未起身:“陈大人来了,坐,咱家腿脚不便,就不起身了。”
陈秉也不行礼,径直自个儿找了个客位坐下。
刘太监见状,把玩核桃的手指微微停了一瞬,一张老脸阴沉了下来,“陈大人初来云中,咱家有几句话跟大人说说。”
下人上来奉茶,陈秉接了茶,放在一旁,没喝。
“云中这个地方,可不比越州,这儿天高皇帝远,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大人若想在这里安稳待下去,须得明白几件事,军需采买的事情,大人不该插手的不要插手,咱家的人做了十几年,从未出过毛病。边市大人可以管,但每一笔账须得咱家亲自过目……最后,大人的俸禄和每年的冰敬炭敬,按规矩,咱家收一份,陈大人不要嫌多,这是云中的规矩。”
“小桂子,拿账本来。”
边上的小太监连忙点点头,端来一本薄薄的册子。
不等其翻开,陈秉站起身,抽走了所谓的“账册”,其上罗列着一条条行贿证据,总兵某某某,一千两,某某参将,八百两……
这也忒嚣张了吧?!
“刘太监,您这账册,太嚣张了吧,全是你的受贿证据?”
刘太监嗤笑一声,“那又如何?”
他的意思便是:你能奈我何?
“本官明白了一件事。”陈秉浅浅一笑,“天高皇帝远,果然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刘公公来猜猜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说罢,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对准了眼前的刘福涛。
刘福涛瞳孔一缩:“这是陛下御赐的尚方剑?”
“皇帝亲口许本官‘便宜行事’,这一柄尚方剑,可以斩任何人,不需要经过三司会审。”
陈秉手里的剑已经抵在刘福涛的喉结上,冰冷冷的剑尖泛着微微的刺疼。
刘福涛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对核桃散落在地,双手搭在扶手上不敢动弹。
“你你你,你不能杀我,我可是皇帝的内臣!”
沈万良在一旁见状,一颗心狠狠地提起,脑袋里自动开始脑补陈秉义愤填膺地逼问拖欠粮饷一事,又慷慨激昂大义凛然地指责刘太监贪墨的孝敬,是边关将士们的粮饷,今日,我陈秉便要替所有将士讨回公道,去你特么的规矩……
他望着陈秉圆润的后脑勺,满心满眼的期待,状元的嘴里,口吐锦绣文章,定能将这朝廷的蛀虫说得哑口无言。
然而现实却是——
一汪血珠扬起,泼在地上,刘福涛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哑的撕鸣,那只手不可置信指着眼前的人。
没有人看清陈秉出剑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所有人反应不过来。
陈秉垂了垂眼眸:“杀你就杀你了,少废话。”
他持剑后退了一步,血珠从剑尖滴落在青石地砖上,边上的小太监发出一声尖叫,转头便要往外跑,被沈万良上前按住。
“老大,这是否一同杀了?”沈万良从袖子里抖出匕首,心想自家大人都亲自动手了,他也该递上投名状。
陈秉:“……”
“去通知底下的巡抚,总兵,让他们带人来抄家。”
罗文昊等人赶到的时候,刘福涛的尸体已经用白布盖了,边上几个小太监蹲在墙角抖得像筛糠。
罗知府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地砖上的血迹,又看了看搁在桌上的尚方宝剑,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杀、杀杀杀、真杀了?
“大人,您果真把刘公公杀了?”
陈秉坐着喝茶,摆摆手:“抄家吧。”
经过一系列的翻箱倒柜,最后抄出来的结果惊人,足足搜出了白银三十六万两,黄金八千两,还有几箱子珠宝玉器珊瑚等折银约十万两,其他的田契房契等折银十五万两……总计近九十万两。
“大、大人,这账册上的数字,都赶得上云中三年的军费。”
陈秉对罗文昊道:“朝廷拖欠两个月粮饷,今日召集全城将士,本官替你们发了。”
“大人,您是说……”
陈秉:“没错,发钱。”
当日下午,云中城外军校场,足足聚了上万人,五营将士,各堡垒卫所代表,以及城中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将校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秉站在高台上,背后十几口打开的银箱,白花花的官银在日光下灼眼无比,让人睁不开眼睛。
“今日本总督补发云中所有军士欠饷,按册按人发,一个不少,一文不减,本官亲自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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