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思成又愁白了大半的头发,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白茫茫的海天交界,惨白着一张脸:“老天无眼,老天无眼!”
到了台风登陆的那天,定海港所有的渔民都提前收了船,而在之前,陈秉便已经让人把新修的提拔全都加高加固了一遍,还在提脚外侧抛了大量的碎石。
这也叫消浪棱体,是一种抛石棱形结构,由碎石堆成三角棱形体,当海浪进入石缝产生摩擦,降低波高与冲击力。
“台风真可怕!”姜漓把孩子护在怀里,屋子里只点着一根蜡烛,狂风卷了一天,在外面,人都仿佛能被卷上天。
“连我这个‘门神’都要被卷走。”
韫哥儿:“爹,我也要当门神。”
清宴忽悠他:“要不弟弟,你当瘟神?这可厉害了,你摸谁谁倒霉。”
“……那哥哥你不就是最倒霉的那个?”
清宴小脸呆滞片刻,发现弟弟此言不虚,他确实很倒霉!!
“原来我这么倒霉,都是弟弟你害的!”
“哥哥,我对不起你。”韫哥儿猛地一把抱住自家哥儿,又往他身上揩了几把。
小清宴:“……”
虽然风大雨大,一家子却睡得安稳,全都睡到了日晒三竿。
第二日,天还没亮的时候,台风减弱了,雨也小了,孙家的人起得比鸡早,比谁都要积极,管家举着灯笼,带头冲上堤坝查看。
接下来,他看见了瞠目结舌的一幕。
东边的几段老堤全部溃决,但陈秉新修的堤坝纹丝不动。
张思成同样连滚带爬的上堤坝,知道决堤了,他脸色惨如白纸,但是上去一看,老堤坝塌了,新修的完好,简直不敢置信,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决堤了?又没决。
“张大人,东岸的老堤全垮了,只有陈大人修的那段没跨,这要是在去年,半个明州都泡水了。”
这到底是运气,还是奇迹?
“得亏是加紧修了这一段,要不然损失惨重。”
“工部修的倒了,陈大人修的硬生生抗住了台风!”
“天哪。”一下子刺激太大,张思成捂着自己的心脏,几乎承受不过来。
“陈秉夫郎的门神画像,去去去买几张,我也贴门上。”
衙役:“啊?!”
第134章 新鲜玩意
京城这边,早朝还没开始,工部的人已经在等着“越州堤坝溃决”的八百里急报,这是他们扳倒陈秉的最关键的一环。
霍党的人已经写好了联名弹劾的折子。
这天夜里的雨下的格外漫长,作为首辅,霍阁老乘桥上朝,想到陈秉二十岁出头,便得此殊荣,他雪白的胡子跟着抖了三抖。
“这一场风雨,可算是要把这蹦跶了三年的小蚂蚱给淹死了。”
所有人冒着雨上朝,皇帝也在等待,而太子这时喜得麟儿,却也顾不得欢喜。
太子妃成功生下皇长孙,本是一片形势大好之迹,太子东宫的位置越坐越稳,本来还想把好消息传给陈先生,可陈先生在越州,为国为民,却招致四面楚歌。
望着眼前阴雨绵绵,太子实在拉不开笑脸。
等到快中午,所有人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盼到了六百里加急的溃坝奏报,只不过溃的是工部修的坝,而越州水利营造局新修的堤坝,却完好无损。
随急报附带水利营造局详细的的堤坝图纸,用料清单,以及耗银明细,更有此次台风期间的水位记录和堤坝完好证明。
皇帝看完了急报,重重往案上一拍:“谁说越州巡抚‘擅设官署,挥霍民财’?他修的那段堤,硬生生抗住了这次台风,而你们工部修的堤,倒了多少,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皇帝言辞激烈,实则他内心碰撞不已,又是庆幸,又担忧这是一条虚假消息。
皇帝是个多疑的人,心里本就偏向陈秉,今日上早朝前,担心大臣拿这件事做文章,本来他是要将此次台风受灾惩处的牵连降到最低。
可这急报带来的却是好消息,太顺了,反而令他不可置信,生怕这是霍党的阴谋,让他先得到捷报,在朝堂里夸奖陈秉。
随后则是受灾崩坝的真实情报,届时霍首辅等人联名上书,弹劾陈秉为了掩饰灾情,故意遮掩,罪不容恕,到时候,皇帝便想保住陈秉,也难了。
群臣发难下,皇帝必须做出惩处。
但是——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骂人爽了再说!
皇帝对着工部官员一通狂躁输出,降职的降职,贬官的贬官。
整个朝堂一片静寂,无人敢直面皇帝的怒火,而几个准备弹劾陈秉的言官,见状只得默默收回折子,低着头,安静如鸡。
言官内心:这三年来,最憋屈的就是我等弹劾陈秉的言官。
越弹劾,他越升官。
每次都被啪啪啪的打脸。
好说歹说,也让他们胜利一回吧,哪有总是赢赢赢的……毫无成就感和体验感。
——再这么下去,真让陈秉二十岁入阁?
“想要当阁老,没个三起三落,这合理吗?”
在很多言官心里,陈秉年纪轻轻升职太快,也该遭贬谪了,贬一贬,压一压,这才符合历史天才的走向。
年少轻狂在东南创辉煌,最好再贬去巴山楚水凄凉地,或是滚去岭南吃荔枝……
尤其是结局应该在贬谪岭南的路上,不治身亡,那么陈秉便符合了历代文人最爱歌颂的臣子形象,他会永远活在诗歌用典之中。
这才符合人之常情嘛!
二十岁的钦差巡抚,那叫做邪门。
“东南历来富庶繁华之地,朝廷直隶,皇子都不可分封在此,怎么就让陈秉一个二十岁的小年轻,跑去当越州巡抚?”
越想越是不对味,事情的发展怎么会走到如此?
难不成这一开始霍党和陈秉其实是一伙的?是霍党把陈秉送上了东南巡抚的关键位置?
言官们心里犯怵,但送陈秉一套“贬谪大礼包”,则是他们身为言官的己任,雁过拔毛,见缝扎针,再不贬谪一番,一发不可收拾。
一直拖到散朝,也没有任何惊变,皇帝把工部官员叫到御前,又是发难:“陈秉在东南修堤花的银子,比你们工部预算少三成,工期短一半,最后还没倒,你们给朕解释解释,这到底怎么回事?”
工部官员们全都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砖,不敢抬头。
皇帝品了一口茶,心想:朕过得也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
先爽了再说。
明日反转——那便等明日。
“霍阁老出宫时表情如何?”皇帝问高公公。
高公公谨慎回答:“霍阁老惯常喜怒不形于色,看不出变化,但他临出宫门时,险些绊了一跤。”
何止如此,更有冰冷冷的水珠溅到了霍首辅的脸上。
又等了一两日,未出变故,皇帝这才安心下来,暗自吐槽自己“多疑”的性格:“陈爱卿从不打败仗。”
“他便是朕的霍去病。”
皇帝:“不不不,不能这般形容,他应该是……”
皇帝也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回到御案前,思考这一回应当如何嘉奖。
在皇帝的计划里,哪怕知道陈秉重病缠身,命不久矣,但作为帝王,和言官不同,他希望陈秉能够得到善终。
否则,他就是在后世文人用典中的垃圾帝王,类似于楚王和屈原的那种。
*
越州的雨彻底停了,陈秉和张思成等人沿着堤坝走了一圈,确定了所有险情,一共有七处老堤缺口,淹了五个县的沿河农田。
张思成庆幸道:“大人,得亏您当机立断修了这一段堤,否则此时咱们也都站在水里。”
陈秉组织人员救灾,这一回受灾不算严重,等到水退了,又抓紧机会,督促农民将被淹的田种上晚稻。
“大人这一堤,保住了我县七成良田!”
“陈大人当真是在世青天。”
“全县的百姓谢大人的救命之恩。”
……
年迈的老知县领着不少老百姓下跪作揖感谢,还说要为陈秉刻碑立传,陈秉连连推脱,巴不得钻地逃跑。
姜漓带着两个孩子,一娃一根狗尾巴草,看见这一幕,都要笑死了。
“夫君,还记得你当年是秀才的时候,也拉着县令,说要给县令立功德碑。”
“这下换做自己,就受不住啦?”
陈秉面带浅笑,连连摇头,实在受不住这种殷勤和热情。
韫哥儿拽了拽姜漓的裤腿:“爹,什么碑碑?”
“你爹赌——”姜漓突然止了一下声音,他都快差点忘记了,自家夫君,当年还是个“赌神”,凭借一书生之力,赌垮了县城最大的赌坊。
“你秉爹读书,盖书庐,他还在梅溪书院读书的时候,就有一大堆同窗学他的穿衣打扮。”
姜漓回忆那时候鬼打墙的盛景,原来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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