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不知道水利的重要性,也不是不知道,倘若“崩坝”后,会有多少平民百姓流离失所。


    但这些都不管不顾,他们的田没了,他们的利益没了,死几个平民百姓算什么?一年的灾荒又算得了什么?


    张思成戴着斗笠,看着屋外涓涓温润的阴雨,心头和屋子里滋生的霉潮气息一般,感到沉郁和愤慨。


    古来至今上千年的历史,浓缩起来,就是一部治水的历史。


    人民百姓在水边聚集,形成部落族群,构成一个国家。对于历朝历代来说,水利都是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这些人当真如此?竟不把民生百姓放在眼里!”


    张思成心事重重找到陈秉:“巡抚大人,工部那帮人卡咱们省内的料石,说什么‘库存不足’……这恐怕是报复,要你我与孙家低头。”


    “堤坝修缮一事迫在眉睫,如今还只是梅雨绵绵,最怕咆哮龙舟水,若是再来一场大台风……后果不堪设想!”


    最摸不准的,便要数台风,每隔几年,便会有一场损害巨大的台风,之前一场大台风,已经是四年前,去年还算平静,也正是因为海风相对平静,所以倭寇趁着天时地利入侵沿海。


    尽管今年平定了倭患,却可能会有一场水患……这不得不防。


    陈秉道:“咱们省内自己的石料厂呢?”


    “回禀大人,全国所有石料厂皆归工部管,没有工部批文,咱们调不动石料。”


    “哦。”陈秉应了一声。


    张思成目光呆滞,他还以为陈秉会有愤怒,或者愤慨,起码也要表现的愤世嫉俗,怎会是如此平淡的“哦”一声。


    “大人,他们这是在草菅人命!”


    “若是今年酿成了大祸,我要去京城告御状!”张思成气得要拍桌子,但他更心急的是迫在眉睫的工事,若是死伤无数,他一辈子良心难安。


    昨夜一宿没睡,头发都愁白了几根。


    “不着急。”陈秉拢了拢袖子,淡然道:“本官打算绕过工部,在省内成立一个单独的水利营造部门。”


    张思成目光痴傻了,如果眼前站着不是陈秉,而换做是其他人,他一定以为对方在痴人说梦。


    他心想,你也是真不怕死——等等,据说这陈秉,三年前,就有太医说,他活不过平靖二十一年。


    不怕死,当真无敌。


    张思成这时候突然心神安定了下来,有这么一座大神在这里杵着,还怕什么呢?


    “愿听大人吩咐?”


    陈秉好奇道:“你居然不问?这不符合规矩吧?”


    “人命大过天。”张思成已经豁出去了,大不了黄泉之下相伴,去年决定清丈田亩的时候,他便料想自己飞蛾扑火,不会有好下场。


    如今,清丈田亩必定完成,他也没什么遗憾,被报复,那便被报复吧。


    张思成:“是非功过曲直,留与后人评说,陈大人,黄泉路上你我二人相伴,张某甚幸!”


    陈秉:==


    谁要跟你黄泉相伴。


    “反正张某这辈子,无愧于天,无愧于陛下,无愧于百姓……好歹也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陈秉见他情绪如此激动,一副巴不得下一秒就要去当烈士英勇就义的模样,评价了一句:“清流文官真可怕。”


    这恨不得以身殉国的样子,实在是被腌入味了,不管不顾的,就图个青史留名。


    张思成:“???”


    “陈大人,您才是我等清流典范。”


    陈秉嘴角一抽:“我从未自称‘清流’二字。”


    “您虽不说清流二字,但清流二字已经写进您骨子里。”


    陈秉:“????”


    “那我这次要‘以<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私’了。”陈秉面无表情道:“本官来东南时,携带尚方宝剑,许便宜行事,可先斩后奏……”


    张思成大喜道:“都听巡抚大人的。”


    “大人,您说要杀谁?”


    陈秉没好气看他一眼。


    “陈大人,下官开个玩笑。”


    陈秉心想这官场当真是乌烟瘴气,眼前张思成这么一个二品大官,都神经兮兮的,世界果然是个草台班子。


    “快速整理出越州每年因水患损失的田亩数、钱粮数、人命数,以及工部每年拨给越州的水利银两数……”陈秉安排张思成等人去办事,张思成心领神会,向工部发难,他们有的是证据。


    与此同时,陈秉在越州几大城门以及定海港口贴告示,招募水利营造人才,自己出考题,快速招募了十几个人才,其中还有一个洋腔洋调的西洋人士。


    不到十天,越州水利营造局正式挂牌,并且拟出越州本年度水利修缮方案,将方案送到了巡抚衙门。


    这是陈秉亲自设计改良的河堤结构,利用刘一手对越州水文的熟悉,标注相应重点河段,整个水利工期,比工部的计划缩短一半,预算减少三成。


    刘一手倍感惊奇:“属下竟不知晓,大人还懂治水策。”


    “谁让我经历过高考,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刘一手:“高考,莫非说的是科举?大人写过治水方?”


    陈秉懒得跟他解释,吩咐越州水利营造局快速开展工事,为百姓修堤,抢工抢时。


    工部郎中章国泰得知陈秉在越州私设水利营造局的时候,他简直要疯了。


    “这陈秉是条疯狗吗?!”


    章国泰作为孙家老侍郎的门生,本意是挟私报复,让陈秉等人低头,料想他身为清流文官,哪怕顾及本省百姓,也该低头服软,暂缓清丈田亩一事。


    让他知道,得罪工部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结果这家伙二话不说,绕开工部,开一个越州水利营造局,这全然不把工部放在眼里。


    “陛下,陈秉此举,实在僭越!”


    “私开水利营造局,莫非他是要在越州另起六部?开一个小朝廷不成!”章国泰此话说得骇人,满朝文武都神色震动,不敢抬头看天颜。


    而皇帝坐在龙椅上,完全不为所动,甚至还想抠脚。


    “三年前,也是在这座大殿上,太医为陈秉诊脉,说他活不过三年,这三年来,经过细心调养,陈爱卿性命绵延至今。”


    “你说他拖着这要死的病弱残躯,在东南开一个小朝廷图什么?”


    皇帝淡淡道:“朕看是你章国泰想在工部里开一个小朝廷,顺你者昌,逆你者亡,置于百姓性命于危难之中,谋取私利,草菅人命。”


    “天下谁人不知?”


    皇帝这话更是如同震天雷,但所有人都知道,工部要遭到清洗了,章国泰这一脉要完蛋了,因为皇帝亲口说他们自立为王,私设小朝廷。


    “孙家想要报复陈秉,前提是水患死人。”


    “……现在水患还没来,陈秉直接私设水利营造局,先把事情爆出来。”


    “这也太荒谬了!”哪怕经历过党争数十年的霍党大佬,也搞不懂陈秉的操作,这在往年历朝历代,都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哪有官员敢直接私设机构的?除非他想死——陈秉病体残躯,本来就活不长。


    至于喷他野心蓬勃想要造反,更是无稽之谈,人家都快死了,稚子还不到五岁,说出去谁信啊。


    “为一省之百姓,甘愿付出生命,这才是济世良臣。


    ……


    绵绵的雨水下个不停,霍首辅皱着眉:“陈秉这只秋后的蚂蚱,他到底还能活多久?”


    “他真懂治水?他修的堤坝有用吗?”


    ……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都把眼睛看向东南,都在揣测这越州水利营造局,究竟会落个什么下场?


    “来台风,来一场猛烈的大台风!”


    孙家的人惶惶不安,望着大海期盼道,陈秉一日不下马,他们在越州的豪绅生活,便一日都不得安稳。


    此番,他们损失了几千亩土地,上万两银子,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老天爷,收了这陈秉吧!”


    *


    在陈秉的指挥下,越州水利营造局很快完成了第一批堤坝修缮,当汛期来临时,江水大涨,新修的堤坝稳稳挡住了洪峰。


    张思成站在堤上,见状松了一口气,“两岸农田无恙,大幸,大幸。”


    但他显然是松口气太早了,汛期才过去,六月末至七月初,一场猛烈的大台风席卷整个越州沿海,老天咆哮,狂风怒号,海浪卷起,惊天动地。


    这天夜里,天宛如被捅了个巨大的窟窿,雨水倾泻而下,海面一晚上涨了三尺,浪头掀起时,几乎要把码头卷走。


    孙家的人喜不自禁,自认为向天祷告,得到了老祖宗的庇佑。


    “如此大的台风,那陈秉还能猖狂多久?”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他想要取代工部,违背祖宗之法,这是他的报应!”


    “若他修筑的工事,在此次台风大灾中伤亡惨烈,他难辞其咎!”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