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思成咽了咽口水:“不惧死的官员,当真无敌。”


    普通官员想政策的时候,到底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就好比张思成,即便想要做出政绩,却也不敢太得罪地方豪绅。


    哪怕丈量土地,也是温和的措施,怕被人记恨,被人报复。


    而陈秉此举,利用流民丈量土地,势必能将政策推行下去,可他自己呢?


    政策成功后,有多少人想要将他“挫骨扬灰。”


    张思成:“我仿佛记得,平靖十八年状元陈秉的会元答卷,上面有一句话,‘陛下若有此决心,臣愿为商鞅,虽车裂而不悔’。”


    “他当真做到了。”


    “我张思成此生不敬佩任何人,唯一敬佩的,便是越州巡抚陈秉。”


    “虽为病弱文臣,实乃当世豪杰。”


    *


    巡抚衙门炸开了锅,排队的人,夜里都不散去,孙家的探子见此盛况,连连赶回去汇报。


    “巡抚衙门外面已经排了三里地,更有人连夜从隔壁县赶过来,还有人带着一家老小都来报名,甚至还有人从闽省跑过来……”


    孙世昌作为孙家这一代的当家人,也是明州地方豪绅之首,连夜召集越州其他的地方豪绅开会。


    “这姓陈的疯了,他让流民来参与分田,他招的不是清丈员,是一只只饿狼!”


    “流民无田,巴不得把我们的田全分了!”


    “怎么办,难道任由流民们来把咱们的田全分了吗?”


    孙世昌猛地拍了下桌子:“如此只有两条路,第一,便是花钱收买流民,让他们少量一点;第二,闹!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让陈秉知道这事干不成!”


    有一豪绅说:“还有第三条路——陈秉病死。”


    这话一出,其他豪绅全都沉默,自从陈秉来到越州后,多少人盼着他死,被流放抄家的官员盼着他死,倭寇们盼着他死,现在他们这些豪绅也盼着他死。


    可一个冬天过去了,他偏偏就是不死。


    “依稀记得,陈秉是平靖十八年春的状元,据说殿试当天,便有太医为他诊脉,说他活不过三年,也就是平靖二十一年。”


    “诸位可知今夕何夕?”


    “正是平靖二十一年。”


    “他怎么还不死?”


    所有豪绅都在期盼陈秉身死,却也不能束手待毙,第二日,便派人去找流民佃农头目,试图收买,可这些刁钻的流民把银子收了,转头就到巡抚衙门报告:


    “大人,孙家和谢家的人想要收买草民,让草民不参与分田,草民不干!”


    没有人能抵抗住分田的诱惑,给再多钱也不干——主要是这些流民也明白。


    无田者是大多数,他们想要分田想要疯了,若是敢提出异议,怕是要被群起而攻之。


    阻拦分田者死。


    “很好,银子充公,本官给你记一功,算你多分一亩良田。”


    来报告的流民大喜过望,日渐庞大的分田小队,组团去测量孙家谢家的地,不得不说“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群众的智慧是惊人的”。


    在涉及自己的三瓜两枣利益上,做到了“锱铢必较”。


    “陈大人,孙家忒歹毒了,登记三千亩地,实则五千亩呀!”


    “好,现在孙家还是只登记了三千亩地,多出来的两千亩,分配给无地百姓。”


    ……


    孙家家主气得差点中风,也派人来连连向官府闹事,说官府率领流民强占土地,但官府也有一套说辞:


    “你们孙家名下土地毫无变化,以前交的是三千亩的田赋,又何必说多余两千亩也是你的家?”


    流民们狂喷道:“那是你家的地吗?你往年交过税吗?这明明是无主之地!”


    “无主之地不交税!”


    “官府把土地分给俺,俺们年年交田赋!”


    ……


    以孙家为首的豪绅,见收买不成,又雇佣流民地痞,去丈量现场闹事,假装是“流民抢田暴动”,结果这些流氓地痞,被无田流民给聚众“暴打”了。


    张思成都给看呆了:“这些流民地痞还没出现,就提前有人来透露消息。”


    “甚至那些流民地痞中,有一半都心不甘情不愿来闹事。”


    陈秉:“这才叫民心所向。”


    张思成揩了揩额头上的汗:“陈大人,您这是自己把自己放在火上烧烤。”


    张思成只差给陈秉跪下,现在陈秉揽走了全部的战火,现在还只是在越州,假若在越州把清丈田亩,查清隐田的事情完成,那么蔓延到全国……


    多少地方豪绅要恨死陈秉这家伙。


    “地方豪绅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伺机报复大人。”


    陈秉摇摇头:“我已经习惯了打地鼠。”


    张思成:“???”


    “是他们非得要来招惹我的,既然招惹了我,哪怕事态扩大化,也不是我的错。”


    陈秉本身就是一种随波逐流的状态,也就是那种“一戳一蹦跶”的状态,本身“死感满满”,要么别来戳他,一戳他就狂化。


    可偏偏这些人都不信。


    姜漓作为陈秉的夫郎,对这种“众矢之的”的状态已经习惯了,他陪陈秉去京城赶考,被霍党针对的时候,周围邻里没一个愿意搭理。


    现在哪跟哪?


    “现在普通百姓说要把我的画像贴在门上,让我当门神……”姜漓挠了挠头,事态如此的发展,令他一个小哥儿摸不着头脑。


    自古以来的门神,哪个不是当世战神,武力盖世的将军,而他姜漓,一不是将军,二也没有战功,却能被贴在门上庇佑家宅,就问离奇不离奇?


    偏偏百姓们深信不已。


    姜漓:“那些画像上,我长得奇形怪状,还手持双斧!”


    陈秉忍笑:“画得真好。”


    “夫君,你才是,他们说你脑袋比铁还要硬,明明是病弱的身子,却仿佛一柄锤子,有人私底下叫你陈大锤。”


    “还说全国的地主都会恨你,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秉:“闲来没事做,不如斗地主。”


    姜漓:“?!”


    *


    等皇帝得知越州清丈田亩的事情过程后,惊得手里的奏折都没拿稳,但凡任何一个人,看见这样的奏章,都无法心神淡定起来。


    皇帝放下折子后,脸上喜怒未定,“陈爱卿的后事……”


    就连皇帝都怕陈秉死后遭到那些地方豪绅的报复清算,想着怎么才能阻拦陈爱卿被人挫骨扬灰掘坟三尺的下场。


    “陛下,陈大人此举,能查出十几万亩隐田,这若是扩大到全国,上百万亩田,过去从未交税……”


    皇帝道:“这是功在千秋的好事。”


    “也亏他想得出来这个主意,他是当真不怕死。”


    高公公:“不若再多派几个太医?”


    “朕要活久一点,尽量保住他的子孙后代。”


    皇帝已经没辙了,哪怕欣喜于陈秉这边政策推行的成功,但是触犯那么多人的利益,为国家争取了税收,也让普通流民百姓得到了实惠,可那些人真的会放过陈秉?


    这么多年下来,陈秉树敌太多,怕是下场惨烈。


    皇帝这时候已经不敢去想陈秉的未来,只想照顾好他的身后事。


    翰林院的文官得知陈秉在越州的一举一动,全都惊叹不已,佩服他是清流领袖。


    “陈公若非当世清流,那么再无一人可称清流。”


    “虽千万人吾往矣!”


    “陈秉才二十四岁,当不起‘陈公’两个字。”


    “为他写的祭文,得重新写一篇。”


    ……


    年迈的霍首辅听见陈秉在越州“分田”,表情甚是精彩,如果是抗倭,还是一致对外,而陈秉打击地方豪强,给无地百姓分田,虽然赢得了帝王和百姓的心,却是自己化身箭靶。


    “他是自掘坟墓!不知道怎么死的。”


    “但凡换成其他人,经历他所经历的一切,早该死千百回了。”


    “他怕是不知道,自己得罪了工部的人,那孙家虽然隐田无数,却掌管越州水利堤坝工事,朝廷不敢动他家,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霍首辅捋了捋胡子,仿佛已经看见了陈秉的死期,“届时,老夫也为他写一对挽联。”


    第133章 修堤


    孙家的报复来得很快,三四月春耕过去,即将迎来梅雨季节,现任工部郎中章国泰,暗中授意越州境内几个水利官员,拖延相关公文。


    省内河道疏浚的公文被压着不予批复,堤坝修缮的材料迟迟不发,甚至连春汛前的例行检查,也都以人手不足的理由,推延了大半个月。


    孙家那位大佬,尽管致仕多年,却仍然在工部有极大的威信,门生众多,而越州水利官员,更是与孙家沆瀣一气。


    此番联合起来,便是想要给陈秉一个大教训。


    这一次清丈田亩,实在惹怒太多人,损害了太多地方豪强的利益,其中不知道有多少推手,鼓动着事件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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