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从倭寇手中救下不少老弱病残,他们把巡抚大人当青天大老爷,一个劲儿的磕头感谢,还说想亲自见见巡抚,回去之后,要给巡抚大人建生祠……大人要见见吗?”杨总兵说得弯弯绕绕,其实是在提醒陈秉,这是笼络民心的好机会。


    刘一手高声急道:“大人不可啊!”


    杨总兵蹙眉:“你这家伙,怎么成天的不可不可……”


    “大人,如今倭寇日日盼着大人重病仙逝,更有行那巫蛊之术的……到了这样的关键时刻,大人定不能出半分差池,就好比那些主动投靠的老弱病残,倘若倭寇命令他们携带染疫病的衣物和被褥,目的是在军中传播疫病,甚至是害大人染病,这可如何是好?”刘一手说出了自己谨慎的看法,他认为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更需要小心,不可出半点差池。


    他也有未曾说出口的话,那便是“陈秉”本身就是取胜最关键的一点。


    假如陈秉身死,越州无人主持,朝廷再次派来的人员可就糟糕了。


    杨总兵摇摇头:“这不大会吧?传播疫病?此计忒毒。”


    “他们自己难道不要活命?”


    刘一手:“需当小心谨慎。”


    刘一手连忙看向陈秉,他生怕陈秉听不进去这个话,以前他跟过好几个主家,不乏好大喜功的,都听不住劝,说他太过于谨慎。


    陈秉道:“你说的有理,防治疫病十分关键,那么从此时起,单独划出一个海岛,设立“隔离观察营”,以后再有投降投靠者,先隔离观察七日……”


    陈秉又说起了一些军中条例,比如不许喝生水,饭前便后洗手等等现代安全卫生知识。


    刘一手:“他们的衣服,都在沸水里煮一遍?”


    “还包括碗筷?”


    刘一手只是想着要提防疫病,其他的将士生病他不管,他最先要保住的是陈秉不能生病。


    可陈秉这些“安全卫生要求”,是不是太过于谨慎了?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防治天花。”听刘一手提到疫病,陈秉想到了这一茬,于是顺手把事情都给办了。


    在古代,也有防治天花的举措,却不是种牛痘,而是种人痘,也就是将轻症天花者的痘痂磨粉吹入鼻腔,这样的办法有一定的风险性,有可能最终重症死亡,不够安全,是以也没办法普及。


    种牛痘,则不同于人痘,牛得不了人类的天花病,却会得一种牛痘病,也称作“牛天花”,和人的天花类似。


    这种牛痘病,却可以经过牛,传染给人,不会致死,一周左右就会结痂痊愈,后来有人就发现,得过牛痘病的人不会感染天花,获得了交叉免疫。


    刘一手呆滞:“……防治天花?”


    他只是想着防治疫病,保住陈大人的性命,但陈巡抚想到哪里去了?


    世上竟然还有比他“留一手”更稳健的人?


    第119章 谁比谁命长


    被围困三个月之久,以邓海山为首的一众倭寇们,想死的心都有了,这跟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年初时候,邓海山野心勃勃,组织兵马,意图春末秋初在沿海发一笔横财,开局高歌猛进,打得官军节节败退,“巡抚”被困。


    “倘若知道会换新巡抚……还不如留着上一个。”


    一众人咬着牙后悔不已。


    听说来个病弱的文官巡抚,邓海山高兴不已,嘲笑官府朝廷气数将尽,却不曾想气数将尽的竟然是他们自己,新巡抚来了后,就没赢过。


    “这姓陈的当真从小寒窗苦读只为考科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擅长刨地呢,处处挖坑设陷阱……”


    “这丫的识人不清啊!有人给他提议说封锁群岛,他想都不想便答应了。”


    “这厮长得表里不一。”


    在很多倭寇心里,巡抚陈秉是一个极其大胆,又嚣张狂妄的人;但也在很多倭寇心里,巡抚陈秉是一个城府极深,计谋百出的阴险家;更在很多倭寇心里,巡抚陈秉就是个病弱傻白甜,别人说什么信什么,能打赢纯靠“运气”。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信第三个,认为“陈巡抚是个傻白甜”的倭寇,竟然占大多数;其次是第一个,只觉得他纸上谈兵,嚣张狂妄;鲜少有人真觉得陈秉城府极深。


    主要也是倭寇中的战术家分析过,定海之战、明州、加上慈城,以及最后的围困,每一场战役风格不同,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指挥的。


    官军能赢,倭寇们认为“运气”才是最关键的一环。


    这陈巡抚是个“气运之子”啊!


    “看他的画像,分析他的五官面相,他的生辰八字……这应当是个极其温柔良善的儒雅公子哥,是个清贵翰林官,像这种人,考上个状元探花,难道不应该在翰林院治学吗?”


    “明明朝堂里霍党一系说了算,跟咱们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怎么就让这么个人来越州主事?”


    “……正是霍系人马推荐他来的!”


    “难道这其实是霍党的阴谋?是霍党暗中配合陈秉,意图剿灭我等,独吞暴利?”


    这话一出,所有人面面相觑,霍党把陈秉送过来,目的就是让他文官平倭,自取灭亡,却让人纸上谈兵,打出“神话”来了。


    总不至于真是霍党阴谋?图啥呢?是霍党内部出了奸细?


    ……可这姓陈的应该是清流吧?莫非是霍首辅的女儿?孙女爱上了他?


    “这陈秉定是大气运者!”


    “可我听说他乡试的时候抽屎号,就没有比他更倒霉的书生。”


    “你蠢啊!那肯定是霍党的人马栽赃陷害,故意让他抽屎号,朝廷的人都不要脸!”


    在所有倭寇心目中,再也没有比陈秉运气更好的人,而他乡试抽屎号,刚入翰林院坐冷板凳,肯定都是霍党的人害的。


    “陈秉这厮也忒单纯了,都怪那阴险毒辣的刘师爷给他出馊主意。”


    “你看他这脸,就一副懵懂好骗的书生样子,估计三岁小孩都能骗他一手。”


    “听说这巡抚的夫郎,长得一脸漂亮刻薄样,肯定也没少在背后出馊主意。”


    “这陈巡抚最大的毛病,该不会是‘轻信旁人’?”


    ……


    众说纷纭,议论纷纷,都是因为倭寇这边搜集的资料太少,无论从新巡抚的籍贯,成长经历,以及他的生辰八字,面相字迹,都显示他应该是个温润儒雅的良善文人书生。


    可就这么一个良善书生,打出一套又一套的肘击,把人击飞在天上落不下来,这合理吗?


    不只是倭寇懵逼,朝堂文武百官这时候都懵逼着,着实反应不过来。


    倘若不是陈秉,换一个人来当巡抚,来沿海组织开海,事情又会是另一个局面。


    首先是在清流官那边,顽固派不赞同开海,但“陈秉”这家伙,是不是属于他们清流官一大派?


    “陈大人是我等清流楷模呀!”


    陈秉师从谢修,曾经的硬骨头,清流领袖,绝对是根正苗红的清流派,因此,很多自认清流的,不敢出声反对他。


    朝堂那么多清流门生,不少自称谢修遗风,若公然对抗,岂不是自家人打自家人,处于混沌混乱中???


    那开海就开海吧,博得了好名声,损失的是霍党的利益,他们清流派只是道德楷模,祖宗礼法的捍卫者,并不从中谋财,不损害他们的利益。


    国子监一派也觉得陈秉是自己人,同属一系,是以也混沌混乱中,不太赞同,也不太反对。


    朝堂实务派最赞同开海,恨不得举双手双脚赞成。


    帝党中有些人倒是有心反对,可陈秉从考中状元那一刻起,便是板板钉上的帝党人士,皇帝心腹爱将,和他硬碰硬,是不想在皇帝面前混了吗?


    东宫党,曾经的东宫旧属官,大部分人也都跟陈秉不太对付,可陈秉也代表着太子的脸面,公然反对陈秉,岂不是自扇巴掌?


    ……


    于是就出现了这种“不太支持,也不太反对”的静默状态。


    霍党的人日夜开会,讨论如今的状态,也都倍感“匪夷所思”。


    霍首辅已经老了,虽然是个权臣,但他一辈子还算是屁股擦得干净,脏活让别人干了,手底下一堆替罪羊,以他的朝堂地位,极难拉下马。


    但他两个孩子却不一样,一个从武,太过于鲁莽激进,想要扶持皇子上位,得从龙之功;另一个从文,却太过于敛财,生活奢侈。


    霍首辅本人也是霍党的关键,只要他一身死,整个霍党必定四分五裂。


    在很多人眼中,霍首辅与陈秉,虽然相差四十岁,也是“谁比谁命长”系列。


    到底是霍首辅先病死?还是病弱陈秉先病死?


    无论谁先死,朝堂局势必然大变,谁也估量不了未来。


    霍党开会:


    “究竟是谁提议让陈秉去东南平倭的?”


    “……是我们的人,目的是让他死!让他下不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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