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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秉缓缓品一口羊杂汤:“听你如此一说,我在这翰林院当真是四面楚歌,处处树敌,无立锥之地……”
“倒也不是,这不还有我吗?”小武哥指了指自己,咧开嘴一笑,“他们说我是你坐下第一走狗。”
陈秉:“……”这人怎么考上榜眼的?
“陈兄,我听说他们私底下打算孤立你,也就是结党对抗你,你要如何分而化之呢?”小武哥眼神里都是八卦好奇的神采,他们写了那么多策问,可算能派上功夫。
陈秉放下筷子,饮茶漱口,缓缓用手帕揩了揩嘴角,神色淡然,“这些人的名字我都记住了,多谢。”
用完了午膳,陈秉去找翰林院掌院,掌院见了他,心下了然,如今陈秉正值圣宠,皇上又是赐下价值百两一斤的血燕,又是赐他阁老才有的乘轿殊荣,甚至堪比亲王,如何能不招惹人眼红。
而他如何还能在这翰林院中安分下来?
“金鳞岂是池中物?说吧,如今你升任侍讲,怕是在旧档馆里待不住了。”掌院自认为猜到了陈秉的来意,对方在东宫安顿下位置,得到太子重用,怎么还甘愿平日在翰林院整理旧档案坐冷板凳。
翰林院如今的形式格局,怕是要重新清洗一遍。
掌院看着眼前的陈秉,好奇他会插手哪个方向,是霍轩光那边的先帝起居录,还是许衡那边的大典补遗,以及经筵撰稿……
“掌院,我如今得升翰林院侍讲,倒有一件事麻烦掌院。”
掌院眼皮子都没抬:“你说吧。”
陈秉微微一笑:“下官需要人。”
掌院愣住,这怎么和他所想的不一样,“什么人?”
“整理旧档工作浩瀚庞大,非一人之力所为,下官意欲调遣人手从旁辅助,一同完成工作。”意思也就是,他需要人一同整理旧档。
掌院这下惊呆了:“?!”
都这样了,你还要整理那旧档?
要知道这工作在翰林院,平日里属于“狗都不去”的差事,陈秉来找他要人,这是要拖多少人下水。
“经下官仔细甄选,已有人选,宋志安、张云鹤、孙东阳……”陈秉一连报出一串名字,全是小武哥打小报告说对他有意见,还想要私下孤立他的翰林官。
想要孤立他?
那就一起来吧。
给他们眼皮子底下孤立的机会。
掌院一言难尽看着他:“你当真要如此?”
“掌院,整理档案可是我翰林院第一大重事,非得这些中流砥柱来帮忙,他们自认清流,学识广博,定能担此重任……”
掌院:“……”
掌院这下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同意了这件事,很快,被点到名字的翰林官,都被召集到旧档馆,成为陈秉的下属。
“我去修旧档?”
“我去整理旧档案?”
得到消息的宋志安等人各个如遭雷轰,世界上最悲惨的事情莫过于此,得到“冷板凳之王”的青睐。
加上宋志安等人,一共十一名翰林官被“点名”,往后随着陈秉的带领下,负责整理旧档的工作。
十一人精神恍惚跟着陈秉来到了档案馆,一排排书架上堆积着上万册旧档。
陈秉:“我知道你们私底下‘欣赏’本官,所以特地给你们一个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往后在本官的带领下,完成翰林院最伟大的工程——整理旧档。”
“经由本官初步统计,约莫一万三千册……”
“咱们先制定第一个‘五年计划’……”
“先按年编次,再来逐册登记,张云鹤,你负责带着人修复破损,抄录副本,再统一编制目录。”
陈秉微微一笑,当着众人的面,在墙上铺开一张纸,一笔一笔书写自己的“五年计划”。
所有人盯着那张纸,表情从崩溃变成震惊,宋志安脱口而出:“这……当真要如此?”
第75章 苦心
十一位翰林官,没有一人愿意接受这惨淡的现实,难道往后余生,都要淹没在积灰档案馆里,了却残生,成为无人问津的老翰林?
“陈侍讲,你这完全是打击报复!”孙东阳高声不满,当众抨击。
宋志安等人听了,“我等定要上奏陛下,言翰林院陈秉心胸狭窄,打击报复。”
“我打击报复?”陈秉笑了,“本官这个平靖十八年第一甲第一名新科状元,初入翰林,便在这里整理旧档,怎么?这旧档馆,我能来的,你们来不的?”
“你们过来,是遭人打击报复,那我一个新科状元过来,又是谁在打击报复?”
“我盼着你们去陛下面前论论其中是非曲直。”
宋志安等人神色一僵,全都讷讷说不出话来,只因陈秉嘴里的话令人无可辩驳,如果整理旧档是打击报复,那么陈秉一个新科状元……这完全没法说啊。
他们之前只当陈秉升迁过快,却忘了对方一入翰林就被发配冷板凳,甚至剥夺了经筵讲学面见天子的机会。
可人家愣是在国子监讲学时大放光彩,重新得到帝王重用,还成为太子伴读学士。
“完了完了,全完了。”宋志安眼前一黑,险些瘫软在地。
陈秉冷漠道:“扶宋大人起来,从明日开始,排值当班,完成整修档案工作,本官亲自考核,不得有缺。”
十一个人全都天塌了。
自此后,翰林院又变了一片天,各个对上陈秉,俱是和善无比,嘘寒问暖,生怕被这“冷板凳之王”看中当下属。
“他点了一批翰林官去整理旧档?”霍轩光浑身痒痒,只觉得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他让人在背后煽风点火,意图激起翰林中官员对陈秉的不满。
且他觉得陈秉一朝得势,定要来与他争权,结果他竟然还是窝在旧档馆,还找一群看他不顺眼的翰林官一同整理旧档。
现在整个翰林院,别说是对陈秉不满的,简直都不敢对他高声说话。
“霍大人,他们都在背后说,不被陈秉点名,已经是大善。”
“没有人敢在背后说陈秉的坏话。”
“各个都夸陈秉心怀大义……”
翰林院掌院一脸木然坐在馆中,执掌翰林院十载,还是头一次碰上这样的场面,你说这陈秉他在搞斗争吧,偏又不是,现在翰林院“一片融洽”“歌功颂德”。
“掌院,我翰林院还从未有过如此平静和谐的时候……”一位老翰林打趣道。
掌院:“怪才怪才,谢修教的好学生。”
翰林院清流党为首的许衡,听说了陈秉的事,感到一阵无力,“此子不按常理出牌。”
可你说他耍阴谋诡计,人家作风朗正,分明是以身作则,谈何“打击报复”?
……
皇帝在御书房听锦衣卫汇报了翰林院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笑得肚子都痛了,“好好好,陈爱卿不愧是朕——是朕亲点的状元!”
“这脑子太好使了……唉,可惜了天妒英才,除了病弱外,找不出他半点毛病。”
皇帝笑了大半天,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忍不住笑出声,作为皇帝,登基十几年,没少在文官老儒那里吃瘪,这下想到那些人的表情,饭都能多吃几碗。
他又特意把谢修召进宫里,大夸特夸,“长生像极了朕聪颖早夭的嫡长子,有朕当年的智慧。”
谢修听皇帝提起早夭的嫡长子,先是一惊,猜到了帝王移情,又听见皇帝后半句话,暗中腹诽“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谢修:“也是臣教得好。”
皇帝:“……”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长生年及弱冠,臣亲自为他取字……臣与长生,虽是师徒名分,实则父子之情,私底下,更是口口声声喊臣‘爹爹’。”
皇帝:“?!他喊你爹?”
“正是。”
这下皇帝脸色不大好了,心态崩了,有种自己孩子认贼作父的挫败感。
凭什么?这凭什么?
*
“陈大人,这一份升平年的诰命,字迹模糊无法辨认……”宋志安等人开始在旧档馆里协助整理档案工作,各个消极怠工,甚至是明着暗着来找茬。
陈秉轻轻瞥一眼:“这是升平十三年给陆安侯孙复的,孙复是应川人……”
宋志安目瞪口呆听着他把手中这份辨认不全的诰命来龙去脉说个清晰完备。
听完了之后,怀疑自己的眼睛,“这……这就是我考不上状元的原因么?”
陈侍讲神人也!
张云鹤举着两份奏疏:“陈大人,此二奏疏有异,内容相悖。”
陈秉接过来扫一眼:“一个七月,一个九月,中间两个月空白,查《太祖实录》第十九卷。”
张云鹤一呆,转身去查《太祖实录》,果然查到了前后缘由。
……
找茬找了无数,全都挫败不已,人家状元郎都老老实实在这里整理旧档,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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