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人已然认命,接受自己未来五年……甚至是十年,在这档案库里老死的命运。
天气已经入冬了,档案库寒凉,姜漓准备了手炉手套,给其他十一位翰林官都准备了,以及无烟银丝炭,每天下午,也让人送来热茶和点心。
孙东阳想到自己之前还说人家夫郎经商与民争利,梗着脖子不愿意接受。
中午铜火锅摆起来,到底顶不住劝说,一同喝一碗羊肉汤。
张云鹤苦笑道:“状元郎都跟咱们一起整理旧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此生老死翰林,无缘面见圣上。”
“咱们十一位老翰林,老了致仕,不若去同一家书院讲学。”
“行啊,让陈大人当‘山长’,我算是服了他!”孙东阳叹一口气。
宋志安神色一怔:“陈大人考中状元时,太医曾为其诊脉,说他天生不足,恐怕活不过三年……”
他这话一出,其他十位翰林官尽皆沉默不已,宋志安想到自己三十岁中进士,四十岁才到修撰的位置,而陈秉二十一岁中状元,却没有几年好活的。
……自己却还去嫉妒他,实在羞愧啊。
这一日,又到了陈秉入东宫讲学的日子,他点名“宋志安”,一同去东宫为太子讲学。
宋志安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我能去东宫讲学?”
“不只是东宫,如果整理的好,皇上有兴致了,说不定亲自来看,到时候,是谁在皇上面前露脸,就看各位本事了。”
“整理旧档是我翰林院一大重事,年底,整理有功者,可由掌院大人奏请圣上,赐宴、升迁……”
宋志安在翰林院浮沉十年,没想过还能进入东宫为太子讲学,等到身处东宫之时,依旧恍然若梦。
太子与他一同论史,问了宋志安好几个问题,宋志安有些答不上,太子却极为宽厚,与他同解,两人仿佛同窗好友,互相交换见解。
宋志安这类文才不出众的翰林官,受冷遇已久,知道自己才学禀赋资质差,倒也没什么傲气,能接受太子独到的见解。
太子与宋志安闲谈讲学,越发有了一种“平辈”的感觉,宋志安不会像那些大儒,动不动对太子加以批判,也不若陈秉这种多智近妖的怪才,太子头一次碰上个——还算有学识的“庸才”。
太子越讲,越找到了不少自信,他自从知道陈秉的过往后,对其他进士的来历都很好奇,于是低声问宋志安当年考科举的旧事,宋志安则说自己三十岁考中进士,自以为光宗耀祖……当年求学时书院同窗如何如何……
听得太子入了迷。
宋志安还说了幼年时的几件趣事,逗得太子开怀不已。
“宋大人,你的故事,孤记下来了。”
等宋志安离开东宫时,站在陈秉的身后,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眶发红:
“陈大人,下官明白了您的一片苦心。”
陈秉:“……休要自作多情,本官能有什么苦心。”
他找宋志安过来,本心还是“摸鱼”,教导太子,就跟当保姆管理小孩一样,多找几个,自己解脱,在东宫吃喝玩乐,差事交给别人。
“大人嘴硬心善。”
“侍讲大人,下官以前多有得罪,从今往后,但有差遣,志安万死不辞。”
*
孙志安回到翰林院旧档馆,整个档案馆里如同沸水炸开,得知在东宫发生的一应事情后,更是个个红脖子急了眼。
“当真能与太子讲学?”
“太子极为和善,对史书有独到见解……”
……
一群人简直要疯了,还以为整理档案了却残生,如今却有面见太子,甚至是面见天颜的机会,倘若以后太子继位,他们岂不是……
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干劲十足,全都跟换了个人似的。
其他翰林官看到这一幕,各个称奇不已,甚至还有些艳羡。
掌院听闻了这件事,手中的杯盏掉落在地,“难道真有人能终结党争?”
第76章 数九
陈秉一跃成为整个翰林院人缘最好的那个,走到哪里,都是“陈兄”“陈大人”,尤其是那一声声的“陈兄”,也不管陈秉年岁几何,都喊一句陈兄。
过去那些不敢靠近陈秉的翰林官,也开始主动示好。
以前摸不准新科状元的秉性,担心他恃才傲物,年少轻狂,或者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可见宋志安那些曾在背后说陈大人坏话的人,最后反倒有机会面见太子,显现出令人惊叹的容人雅量。
“陈兄,现在任谁听说了这件事,都夸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小武哥冲着陈秉竖起了大拇指,表示自己打心底的佩服。
做文官最怕的就是文字狱,从科举考文章起便是如此,讲究避讳,甚至是大小字……都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什么话。
本朝虽是不滥杀文官,可若是犯了文字言语忌讳,免不得一个贬谪流放。
之前有人说错了一句话,被人状告圣上,就被贬去岭南。
陈秉挑眉:“……我宰相肚里能撑船?”
这个草台班子的世界真是荒谬,陈秉知道自己是个有仇必报的,他找那些人的修陈年档案,也不是让人去享福,可那些清闲惯了的,好不容易待着机会,巴不得卷成“千层饼”。
也罢……
——宁叫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
曾经在家里没能实现的愿望,倒在翰林院实现了,往后他继续在翰林院“鸡”翰林官,在东宫“鸡”太子。
也算是<a href=Tags_Nan/YangWaWen.html target=_blank >养娃</a>日常中的些许乐趣。
“小武哥,你每日几时晨起?”
小武哥连忙躬身抱拳:“陈兄,当不起一声小武哥,请喊下官小武弟弟,弟任凭差遣。”
“长生哥哥,您有什么要吩咐的?”
陈秉:“……”和小武哥聊天,就仿佛在上演一出水浒传。
这翰林院如今全都喊他陈兄,别又长出歪风邪气的喊他“长生哥哥”,放在女频里是郎有情妾有意,放在这全是男人的翰林院。
别整出一百零八个弟弟。
旁边暗中观察两人说话的周编修——也就是探花郎周浩然,在心头大骂:好你个浓眉大眼见风使舵的贼小子!
他心头极酸,陈秉风头正盛,同为一届进士,他与陈秉又是同省,不少翰林官来找他打听情况,周浩然只能说自己与陈秉不大相熟。
其他翰林官一听这话,各个称赞陈秉的“好人品”:
“不结乡党,我辈楷模。”
“任人唯贤,实乃圣人化身,陈兄从不自称清流,所行之事,处处清流。”
“如此容人雅量,此半生从未见之。”
……
周浩然吐血,陈秉不和他过分结交,反倒是成了陈秉不结乡党的证据,这家伙何止是不结乡党,他什么党都不结,和小武哥也不过是吃饭交情。
“你几时晨起?”
小武哥答:“寅时三刻。”
周浩然竖起耳朵去听。
“须知一日之计在于晨,不若就此每日再早起一刻,背几句圣人言语史书……”
每日被自家夫郎拽上马车的陈大饼同志睁着眼睛说瞎话,“本官觉得这般甚好。”
小武哥应承道:“陈兄所言极是,下官照做。”
周浩然一听这话,心下一颤,不若此后他也这般照做。
*
“可恨!陈秉这厮着实可恨!有本官在此,竟叫他笼络了人心!”霍轩光推倒满桌书册,心头大恨,他作为霍党的代表,坐镇翰林院,是为了替霍党拉拢翰林官。
可陈秉玩了这么一出,人心跟着有所偏向,在论资排辈的翰林院升官如此之快,旁人难以望其项背,可他非但没有招惹众怒,如今还都夸他“清流表率”,全然不愧陛下亲赐“翰林清范”四个字。
“不能再继续任由他这般下去,对,他是不是和同届榜眼走得近?告他一个在翰林院私下结党的罪名……”霍轩光恬不知耻给陈秉按上罪名,整个朝堂最大的党羽就是他们霍党,却好意思给陈秉安上这个罪名。
但“结党”这个罪名,确实好用!
他的副手罗嘉文站在一旁,脸色为难:“陈秉与同届探花不亲近,旁人都说他不结乡党。”
“他点去的十一位翰林院都来自不同省。”
霍轩光愣了下:“……”
要知道大部分官员进京后的第一课,便是找同乡,结乡党,而陈秉居然和同届同乡不大亲厚。
“那他和榜眼——”
罗嘉文苦笑道:“今日在翰林院,陈秉与武编修说话,劝其每日早起一刻钟背书进学,引得一种官员钦佩效仿。”
霍轩光:“……”
又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这陈秉到底有什么弱点?
“翰林院这边火烧不起来,怕是东宫那边要坐不住了。”
霍轩光冷静思索,想到了这一茬,陈秉在翰林院风头无二,却也处处树敌,挡了不少人的路,尤其是成为东宫伴读学士,在翰林院这边,只是惹人眼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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