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账里面还有假菜单?
陈秉窝在榻上睡觉,让太子仔细看菜单,等到了用膳的时候,午膳端上来了一道假鲥鱼,陈秉让太子把厨子喊过来,让他亲自问鱼的来历。
太子端正了神色,问道:“此鱼何来?”
厨子江供忙说道:“此乃光禄寺所供。”
太子忙看向陈秉,陈秉轻笑道:“太子命人去取光禄寺今日供鱼册。”
江供眼神一慌。
太子内心叹一口气,已然明白所有,他命小太监去取光禄寺鱼册,可他内心茫然无措,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状况,他和母妃在一起时,作为宫中小透明,有什么吃什么,逆来顺受。
成为太子,一应份例得到了提升,便也不苛责什么,却不知这菜单还能有假,“鱼”都能有假。
“殿下可知此刻该做什么?”
太子茫然。
“让他在一旁跪着等。”
“江供,你出去跪着。”太子敛袖开口。
江供并未跪下,而是看了眼一旁的掌事太监。
陈秉坐在那,此刻好想在面前放一盘瓜子,切几块西瓜,这比电视剧里演得还要精彩。
“殿下,您的话,竟不如公公的眼色?”陈秉喝一口茶,觉得这会儿自己说话的语气,宛如“陈-妖妃-妲己”。
他师父若是知道自己的好徒儿进宫教了太子什么好东西,怕是要一头栽倒。
太子气急,拍案怒道:“孤叫你跪下!”
江供终是跪了,没忍住抱怨:“……太子爷当真好大的威风。”
又过了一会儿,光禄寺鱼册送来,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今日供鲤鱼。
“鲤鱼?鲥鱼?难道孤竟然未曾吃过真鲥鱼?”
太子的天塌了。
陈妲己开口道:“殿下,您此刻应该说,拖出去,杖责二十,逐出东宫。”
太子又是一怔,当了三年太子,为了展示仁德,他并未发作过宫人,又是杖责,又是逐出东宫……
“太子殿下,臣将死,不曾有惧,因此说句实话,今日殿下不打,明日他们敢端石比霜。”
太子端正神色:“来人,给本宫拖出去,杖责二十,逐出东宫!”
整个东宫寂静无声。
三年来,这是太子殿下第一次下令责罚宫人。
第74章 孤立
将人逐出东宫后,太子心情既兴奋又惶恐,不知道第二天会有什么等待自己,或是被其他清流劝谏,不够仁德……
乱糟糟想了一大堆,实际上第二日什么都没有发生,并没有人来指责他,反倒是东宫一众宫女太监,伺候的更尽心些。
太子头一次感觉到人心难测。
以前他对待宫人足够仁德,这些人反倒不把他当回事,而杀鸡儆猴惩处过一人后,东宫的秩序有所改善。
太子低头看自己的手,原来他其实有权利,也有能力改变这些东西。
“作为一国之储君,发作个宫人,算不得什么,更遑论那人欺上瞒下,贪墨无数。”
“这就是书上说的杀鸡儆猴……”
上完了第一节“算账”的课,陈秉又教他如何识人用人,“做到赏罚分明,恩威并施……如果你有看重的宫人,多为他美言几句,或者是给他赏赐,让他知道,为你卖命,能有好处。”
太子依言提拔了几个往日干活老实卖力的小太监和宫女,其他的宫人果然瞧见了风向的变化,想尽办法讨太子欢心。
等到了这时,太子才品尝到了身为东宫之主的滋味。
按照陈先生说的,若是连死都不怕,又何惧其他?
一个月过去,太子和东宫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太子也学到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并且洞悉人心,知道东宫的宫侍最害怕什么,又喜欢什么。
“知其所惧,知其所喜,方能操控人心……”
太子摇摇头:“不曾想东宫小太监们最怕的竟然是去皇考陵墓种菜,这不是闲差吗?”
陈秉摇摇头:“你是主子,他们是下人,对你来说是闲差,对他们来说是任人欺凌,永无翻身之日,何日死了,不过一卷草席弃于荒野。”
太子点点头,对事情的思考更加全面,视线不再停留在圣人所书的经义里,那些仁德的大道理,在清流派大儒的教导下,早就烂熟于心。
只是他没有任何生活经验,所学的知识尽皆浮于表面,全靠死记硬背,没有自己的见解,所以对答时少了几分底气。
现在有了对世事人心的思考,太子在经筵讲学对答中,越发流利勇敢,并且敢于辩驳。
东宫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太子变了。
皇帝听说了东宫发生的所有事情,很满意太子的变化,总算是有个储君的样子,他感到十分欣慰,把谢修召进宫里,夸赞道:“谢爱卿,你当真教了个好徒弟。”
谢修躬身:“微臣惶恐。”
“别担心,陈侍讲把太子教的极好,一国之储君,应当如此,当年朕初登基的时候,亦不知如何当好一位皇帝……”皇帝心情亢奋,拉着谢修回忆十七八年前的旧事。
谢修颇为郁闷。
“你说朕该如何赏你那好徒儿?”
谢修连忙道:“长生荣宠加身,已是逾制……他还年轻,还需再历练历练。”
皇帝点点头,他手边有一大堆的弹劾奏折,都是说陈侍讲“幸进”,说他“逾制”。
皇帝把折子都压下去,知道此时不可过甚,只是感到可惜。
太子东宫发生变化,其他几宫则无法安宁,郑贵妃召自己的兄长郑都督进宫商议,她的三皇子刘洵今年十二岁,聪明早慧,分明是储君之相,倘若太子无能,她的儿子便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三年前封太子的时候,刘洵年纪尚小,不过九岁,已经显露出早慧的资质,且她兄长还是天子宠臣,偏偏皇帝迂腐,不敢违祖制,非要坚持立嫡立长,册立刘彰为太子。
这些年来,郑贵妃一派并未放弃储君之位,且与霍首辅次子一脉暗中联合,在太子教育上暗中动手脚,故意让迂腐的老儒来教导太子,且派了人在太子生母耳边煽风点火,说要对太子“苛责打骂”,方能成才。
于是把太子教的越来越怯懦,宫中更是流传“太子愚钝”“太子朽木不可雕”等传言。
这些都是“阳谋”,敢说老儒教的不好吗?
怪只怪太子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母家为他出谋划策。
郑贵妃自己这边教育三皇子,则重金聘请了江南名士为师,学习的内容,更是按照“未来储君”定制,不学空谈仁义道德,而学如何当众展现自己的才华,如何获得朝臣的好感,如何不露痕迹打压太子……
眼看着一切水到渠成,皇帝和朝臣对太子的不满日益加重,偏偏半路杀出来个“陈秉”,怎能不让郑贵妃恨得牙痒痒。
“兄长,一定要想办法扳倒陈秉,不能让他坏了我洵儿的好事。”
“妹子,放心吧,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近日弹劾他的奏折无数,只需要再施加离间之术,用不了几日他便会遭受帝王厌弃。”
*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陈秉开始舒舒服服的准备猫冬过日子,他让姜漓帮自己打造一个铜火锅,中午在翰林院,不再送冷菜过来,而是片好的羊肉蔬菜,炖好的高汤,在翰林院值班涮火锅。
咕噜噜的冒热气,还是鸳鸯锅,肉香扩散一整个班房,引得其他人口水三千尺。
小武哥脸皮厚,来蹭饭菜,其他人远远看着,有的含恨啃馒头,有的跟着学,还有的开水泡饭菜……
“……这才是过日子!”小武哥一边吃,一边跟陈秉叨叨八卦,比如谁谁谁家娶小妾,谁谁谁家孩子跟谁谁谁在一起,有的私奔,有的撕逼……“婚书都撕了!”
陈秉拢袖吃一口羊肉萝卜,随口道:“有没有定下三年之期?”
“三年?什么三年?”
……
周浩然啃着干粮,恶狠狠在值房里瞪着他俩,小武哥邀过他一次,周浩然矜持拒绝了,后来没再说过。
“陈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可太招人恨了——”小武哥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小小声跟陈秉透露消息,“咱们翰林院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你一下子跳级升迁,惹了多少不服?”
陈秉:“比如呢?”
“从六品修撰宋志安,三十岁才考中进士,熬了快十年才到了修撰的位置,正等着侍讲的位置,结果被你抢了先,你三个月顶人家十年!十年呐!”小武哥比划了一下,“这人你注意着点,怕是最恨你的就是他,没少在背后嚼你舌根。”
“还有四十岁中进士的张云鹤,他最讨厌别人标新立异,嘴里三天两头挂着‘有违圣贤之道’,哎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七老八十。”
“还有这孙东阳,末尾啃干粮的那个,在背地里说你夫郎经商赚钱,说这是什么‘士大夫与民争利,有辱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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