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东宫的全体人员,全都跪在屋外瑟瑟发抖。
张老公公额头满是汗珠子,千算万算,愣是没想到这新讲官是个病秧子,给他下马威,他是真敢“晕”,直接惊动了圣架。
以往那些个清流大儒,哪个不是将“勤俭”挂在嘴边,又怎敢提出置喙,不似这个陈侍讲,要用无烟银丝炭,茶水一口不顺便要换……
“太医,太医,朕的陈状元如何?”
“陈大人恐是一时气火攻心……有可能是被烟呛的。”
陈秉睁开眼睛,对上一张焦急的老脸,更想晕过去了,“陈爱卿,陈爱卿……你感觉如何?”
“陛下,这太子伴读的位置,下官怕是担待不了,还需另请高明。”
皇帝连忙道:“往后来朕的御书房为太子授课。”
陈秉:“……”
“陛下说笑了,这不符合规矩。”
皇帝立刻道:“朕的话,就是规矩!”
太子瞪大了眼睛:“?!”
“下官身为东宫伴读学士,理应陪伴在东宫,陛下若是体恤臣子,赐下官一碗冰糖燕窝粥即可——”陈秉躺着,倍感头秃,还不如回到翰林院坐冷板凳,咋又干回了吐血老本行,而且这老登更不对劲。
去御书房给太子上课?上个屁。
“传尚膳监,熬最好的燕窝粥来,不,从朕的份例里取血燕来,即刻熬。”
“再赐陈侍讲暖轿一乘,帷幔加厚,内设手炉,准其在宫城内乘轿,直至东宫门前。”
陈秉怔了下,这吐血还真有点用?
在宫内乘轿,待遇堪比阁老,甚至是亲王。
“着内官监三月之内,为东宫铺设地龙,炭例增为八百斤银丝炭,太子与陈爱卿讲学之处,铺法尔斯地毯,置貂皮坐褥。”
第73章 算账
血燕粥很快被端了过来,皇帝又赏赐了他血燕十斤,鹿茸五对,灵芝十朵,更有紫貂大氅一件,玄狐围脖两条,手炉六个……
陈秉第一天来东宫讲学,什么都没讲,吐了个血,吃一碗燕窝粥回家。
“陈先生……”太子巴巴的看向陈秉,今日陈先生来上课,尽管一个字也没教,但可以预见的是,东宫今年的冬天,会比往年更加温暖。
陈秉咳嗽两声:“太子殿下,勤俭节约是美德,但绝不是让人受冻挨饿,倘若一国之储君都不能吃饱穿暖,又谈何百姓?”
“另外,莫要虚谈勤俭,把日子过成了糊涂账,下官给你布置一道作业。”
太子连忙道:“先生请说。”
“太子应当知晓东宫收支,京师粮价。”
陈秉笑了笑:“咱们第一课,便来学算账,太子东宫一年实际花销多少,而平民一年实际花销多少……做到心中有数。”
宫中的皇帝,乃至太子本身,内心何尝不知道太监宫女贪墨,只是他们身处皇宫之中,周围的依仗便是太监宫女,不让他们从中牟利,恐生怨怼。
因此皇帝哪怕知道太监苛待太子,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在这深宫之中,同样也奉行一句话,那就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倘若自己都不会争取,自己立不起来,也莫怪他人,奴大欺主。
但在陈秉看来,哪怕明知道其中有贪腐,却也要做到心中有数,凡御下者,恩威并施。
“算账?”太子怔了怔,以前那些先生各个都跟他讲德行讲明理,眼前的状元郎,却教他先学算账。
不过他被陈秉的话打动了,因为他确实想知道东宫一年花销多少,外面的平民一年花销多少,嘴里总是说着勤政爱民,恭谨节俭……平民的生活究竟如何呢?
“陈先生,我可以问问你自小家里如何吗?”太子满眼的好奇。
陈秉:“自幼家贫。”
太子不可置信:“那么一年花销如何?陈先生你的身子骨,怕是要经常找大夫看病。”
陈秉笑了笑:“这点暂时保密,不过可以透露给殿下一个数字。”
“从小家里盼着臣科举考中秀才,但臣体弱,院试在盛夏,连续两次晕倒在考场,家里人见臣科考无望,于是收了一百两银子,把臣卖给了武馆家当赘婿。”
“什么?!”幼小的太子惊呆了,眼前光风霁月的陈状元,一百两银子,只需一百两银子,便卖去当赘婿?
一百两银,便可以把陈先生买回家。
一百两等于一个陈秉。
太子脑海里构筑了这样的等号。
*
陈秉吃完了燕窝,舒舒服服坐着轿子出宫们,又有夫郎来接他,这样的日子,好不快乐,姜漓扶着他上马车,分外诧异:“今日怎会有轿子?”
“以后都会有,陛下怜我体弱,特赐轿子一顶,往后抬我去东宫。”
姜漓欣喜道:“那可太好了!”
“夫君,你今日给太子教了什么?”
陈秉:“什么都没教,我假装吐血晕倒了,你听听,我多听夫郎你的话,没事我就装病,夫君是不是很乖啊?”
“你晕倒了?回去定要叫大夫为你诊脉。”姜漓眼眶一红,担心他是真的病了还嬉笑,避免教他担心。
“真是装的,宝贝儿,夫君带你一起吃瓜……”陈秉把今日在东宫的所见所闻告知姜漓,姜漓听后愣了,皇帝太子,戏本子里面的人物,那可是最最尊贵的存在。
结果竟然还烧不起炭,还被宫中太监糊弄。
姜漓:“这太子怎么跟我弟弟姜闻瑄一样的糊涂。”
陈秉:“……咱们瑄弟更胜一筹,他的乐观主义精神值得称赞。”
“这话可别教他听见。”
*
陈秉离开东宫后,太子便把掌事太监,掌事宫女崔嬷嬷以及东宫厨房江厨子叫过来,说是要查看东宫的收支账本。
“太、太子……这怎可……”
今日圣驾前来,几位掌事这会儿仍心有余悸,怕又闹到皇帝面前去,再加上东宫来了个“鬼见愁”,下次陈秉来再“晕”,他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御医都说了,状元郎陈秉活不过三年,更是天生体弱,难熬过冬天,万一死在东宫,他们全都要升天。
太子这哪里是请了个老师,这完全是请了个丧门星。
“太子,账册……在此。”
太子看了账单才发现,东宫管理一塌糊涂,那账册看得他都想笑,月例两千两,到他手里只得八百两,再看东宫膳食单,记录东宫每日膳食三十道,但他实际上只见了十八道,那么将近一千两银子,还有十二道菜,全都跑哪里去了?
他作为一国之储君,甚至不知道该发作谁,层层剥削,总不能把人全都赶走。
太子苦笑不已。
他发现真正的实际问题,要比“仁”为何物,以及如何以仁对倭患……这些问题更加困难棘手。
他什么都做不了。
“倘若是换成陈先生,他能有什么高见呢?”
“月例银两千,能买二十个陈先生。”
“一百两银子能买多少东西?”
……
太子心心念念的盼望着陈秉再进东宫,却不知陈秉的那一特赐小轿更是招人眼红,满朝文武,也就三位阁老有这待遇。
现在二十岁的陈秉,也坐上了宫中小轿,可皇帝的话也没错,这陈侍讲考上状元那一天,太医就给诊了脉,人家活不过三年……
“坐吧,就让他坐吧,他能嚣张几个三年?坐不死他。”
谢修:“徒儿——唉,身体要紧,不说你了。”
陈秉又入东宫,太子心急火燎带着东宫账册迎了上来,他将手中账册一一说给陈秉听,陈秉点点头,却又发现东宫食单上竟然有鲜鲥鱼,快入冬时候的鲜鲥鱼,这恐怕也假的不能再假。
“陈先生,东宫账册我已经明了。”
陈秉:“殿下,臣先跟你说一个故事,就在臣祖母收下武馆家一百两银时,臣心如死灰,以为死期将至,于是做了个梦,梦见在吃鲥鱼,醒来后,便想在死前尝一口鲥鱼的滋味。”
太子震惊极了,陈先生的身上简直充满了传奇的故事,先不说其他的,着实精彩。
“然后呢?”
陈秉笑了笑:“然后臣父亲便说要去买鲥鱼,祖母不愿,于是分家了,我和父亲分出去单过,家里一亩田地也没分给臣父子俩,只得卖身时候的一百两银。”
“然后呢。”
“那大概是四月,正好是吃鲜鲥鱼的时候,其他季节是没有的。”
太子默默垂了两行泪:“先生吃到的那口鲥鱼,怕是人间至味。”
“以后孤再品鲥鱼,定能想起先生。”太子吸了吸鼻子,“今日恰好有鲥鱼。”
陈秉翻了个白眼:“……”
他怎么总收憨比当徒弟。
“太子殿下,臣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你这个月份在京城吃到的鲜鲥鱼,它能是真鲥鱼吗?”
太子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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