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多少天,除非他成为废太子,或者他死了……


    *


    太子去国子监讲学,陈秉没想到自己也要去听学旁观,倒也不只是他,翰林院的两位诗讲,和其他几位翰林官,都要跟着。


    除了那次状元游街,来过国子监祭拜孔庙,陈秉就没来过第二次。


    谢修叮嘱他“谨言慎行”。


    陈秉:“……”


    “师父,我去你‘老家’逛逛。”


    本就身居闲差,陈秉不想生事,他就想安安稳稳的看书吃瓜,研究研究美食,折腾折腾的家居,过他富贵闲人的日子。


    于是他把这一趟国子监之行,当成是游山玩水。


    国子监和翰林院差不多,都是一座颇为肃穆的三进院落,且与孔庙相邻,遵循“左庙右学”的传统,内里同样种满参天古柏,方正开阔,静谧幽幽。


    陈秉踏入国子监,身着青色官服,步履轻缓,如清明踏春,脸上噙着一抹淡笑,腰间系着御赐错金象牙牌,随着行走的步伐轻晃。


    秋叶落他身侧,满袖盈风,姿容出众,引得众位监生频频侧目。


    “那便是今年春闱状元?”


    “文压全场的陈秉?”


    “他还是谢司业的亲传弟子。”


    ……


    走过集贤门,端详一阵琉璃牌坊,来到皇帝“临雍”讲学之处,这是一处四面环水的中央台,边上皆是汉白玉护栏,尤为显贵。


    陈秉凭栏而立,水波倒映出他修长的身影,气质如仙,飘渺脱俗,更多的眼睛落他身上。


    谢修拢着袖子走过来,远远看着他这徒弟一阵头疼,这简直就是个祸害,太子还未驾到,这家伙倒好,把所有风采一个人夺走了。


    如今国子监里,人人都在谈新科状元,险些忘了今日是太子讲学。


    且这家伙一脸闲适,举止谈笑款款优雅,但此高门学府重地,岂非缺了庄重?


    今日这么多人,独他最放松。


    “你以为自己是来游山玩水的?尊重点。”作为一个扫兴的家长,谢修泼一盆冷水,让他收敛收敛。


    “行行行,我尊重。”陈秉微微一笑,故意向着孔庙的方向遥遥一揖,动作清逸自如,谢修身后的国子监官员连连赞叹他礼数周全,凤仪气度冠绝于世。


    谢修:“……”


    头秃。


    有这么个徒儿,他真是头发都要白几根,今日恐怕圣上亲临,谢修却又不好直言,是以憋在肚子里,担忧不已。


    而眼前这鬼见愁,也太过于“松弛”。


    明明已经步入官场,却不见半分小心翼翼,须知圣心难测……


    如果让谢修知道自家徒儿的松弛感哪来的,怕是更要吓瘫双腿。


    ——大不了我就造反。


    太子讲学的地方在国子监彝伦堂,除了太子外,另外有国子监主讲官高愈,陪听的翰林院侍讲霍轩光、许衡,以及陈秉等翰林院官员。


    另外还有三百名国子监生盘坐在下首,这场面,仿佛<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世界鸿钧论道,巍峨壮观。


    太子刘彰身着庄严华服,头戴冠冕,九串玉珠垂下,遮住半张脸,只不过冠冕下的眼睛飘忽无神,不敢直视身周的任何人。


    陈秉瞥向太子,发现太子本人倒是长得极好看,放在现代可以去当“爱豆”的那种,男生女相,貌若好女,他生母据说是个美貌的宫婢,倒是继承了好长相。


    只不过气质差了一着,明明一身华服,却过于低眉顺目,显得怯懦稚嫩,在众人的视线之下,更是紧张揪着衣角。


    到底不过十五岁的年纪,放在以后,还是个高中生,被这么多人盯着,露怯也自然。


    主讲官高愈胡须花白,盘坐在首,声音洪亮:“孟子,梁惠王上……故曰:‘仁者无敌’。此乃治国之要,太子以为,何谓‘仁’?”


    “仁者,爱人也。为君者当以仁待民……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太子听到这一问,心下松了一口气,虽是神色紧张,回答却也谨慎流利。


    他答的是孟子注解的官方标准答案,几乎一字不漏。


    高愈听后却是皱眉不已,“太子所言,不过拾人牙慧,老臣问的是太子心中的仁,而非古书中的仁。”


    “太子心中仁为何物?当何解?为何又有‘仁者无敌’?”


    高愈接连三句反问,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咄咄逼人。


    太子脸色发白,心跳如雷,脑子里却是一片茫然与混乱。


    在诸多儒家名流的教导下,他仿佛回答什么都是错。


    霍轩光在旁边微微笑,打个圆场:“高公要求虽严苛,却实为太子好,太子贵为储君,当有己见。”


    他这话看似和缓,实际上暗地里讽刺太子只知背书,毫无己见。


    “学生以为……仁者,当如父皇那般,勤政爱民,敬天法祖……是以,仁者无敌。”


    太子磕磕绊绊说着,他这回答,也是讨了个巧,假借父皇,说那样就是仁,一众大臣总不可能说不对。


    “句句空泛!勤政如何勤?又如何敬天?又如何法祖……太子当言之有物!”


    太子额头冷汗连连。


    不远处,皇帝微服旁听,亲眼见太子一番表现,不由得摇了摇头。


    谢修见状亦是微微皱眉,正要为太子解围,一旁霍轩光却抢先道:“高公所言极是,身为储君,切不可泛泛空谈,潦草行事,须得言之有物。”


    “纸上空谈皆为虚,不若以眼下东南倭患为例,在太子殿下看来,若以‘仁’对倭寇,当如何?”


    太子额头冷汗豆大,对倭寇以“仁”?怎么对倭寇以仁???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笑。


    众人皆是一惊,全都往笑声来处看去,却看见了端坐安然的本届状元郎,他神色带笑,温润雅然,仿佛浸润在春风里。


    “陈修撰为何突然发笑?”


    陈秉懒洋洋道:“下官听见要对倭寇施以‘仁’,着实忍不住想笑。”


    他本来不欲发言,但也受不了这个氛围,这所谓的太子讲学,就是一群npd对着太子指指点点,外加小人从旁下黑手,实在让人觉得好笑。


    像是高愈这样的老学究,他对太子的教导不能说错,只是npd罢了,其实无论答什么,他都要贬低一番,他都有他的道理,他的地位,不容人挑战。


    他或许本身还打心底觉得“自己是为了太子好”。


    这太子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边围着这些个npd对他大肆批判,他没得抑郁症,已经算坚强。


    而那霍轩光,则更有小心思,看似在打圆场,实际上处处挖坑等着太子往里面跳,如今是东南倭寇作乱,论经义时,其他的不谈倭寇,讲仁政的时候,问储君怎么对倭寇以“仁”?


    如果太子回答对倭寇施以仁政招安教化,定会被责骂迂腐,倭寇烧杀抢掠,岂能教化。


    如果太子回答对倭寇不仁,应当“剿之”,又要说倭寇实乃东南百姓,被逼为寇……储君不仁。


    ……


    这样的问题,根本不是一句“仁”还是“不仁”就能回答的,让十五岁的太子来回答这个问题,就是让他下不来台,失了储君颜面。


    “陈修撰,你放肆!”高愈气得站起来,被人当面挑战权威,如何忍得住。


    太子这时候傻愣愣的看向那边病弱文雅的年轻男子,听见高愈怒吼,不由得为这位状元郎捏一把汗。


    “那么下官想请问高公,您如何对倭寇施以‘仁’呢?”陈秉笑容干净,气质斐然无害,拱拱手表示自己虚心下问。


    高愈愣了下,对……对倭寇施以“仁”?


    太子眨巴眨巴眼睛,看一眼陈秉,又看向高愈,他平日里太过于老实,因为生母卑微,从小作为透明人,在宫中能忍则忍,低眉顺目,当了太子,母亲也叮嘱他应当小心谨慎,尊师重道,因此也就没想过,还能如此反问。


    “自然当剿抚并用,以剿为主。”高愈原本想说倭寇烧杀抢掠,岂能以仁教化,但是想到众目睽睽之下,便选择了一个最为妥善的回答。


    “那好。”陈秉笑了笑,“下官正想知道,为何官府‘剿抚并用’,可东南倭寇还是屡禁不止,又如何说明‘仁者无敌’呢?”


    “还请高公为下官指点迷津。”


    第69章 拜师


    ——这是什么傻叉问题?


    陈秉浅笑看着被堵得哑口无言的高愈,相信他内心肯定这般破口大骂。


    高愈沉思了一会儿,看着陈秉带笑意的脸庞,倒是有点回过味来,别有深意看了霍轩光一眼。


    霍轩光咽了咽口水,暗道不好,他转向陈秉,开口:“那么请问陈修撰,面对东南倭患,又有何见解?”


    他把问题又抛了回来,犹带笑意看向眼前的陈秉,这问题换谁来答,都是送命题。


    “东南倭寇,来源有二,一为海外贼寇,二为东南百姓,海外贼寇自不必多说,犯我国土者,必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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