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说东南百姓为何落草为寇?总不至于是他们天生喜欢当倭寇,而是因为百姓无地可耕,无海可渔,无商可通,百姓无以为生,以至于铤而走险,或从倭,或为寇,此非教化可解,实乃民生之困。”


    “真正的仁,绝不是空谈仁义道德,为君者,应当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待得百姓衣食富足,万众归心,国家兵强马壮,敌人不敢来犯,是以‘仁者无敌’。”


    “倘若百姓食不果腹,饥寒交迫,纵有千万仁义之言,又如何教化百姓,如何感化敌人?这些口头仁义,不过纸上谈兵,空中楼阁。”


    他的话音落定,明明声音并不高昂,声声款款,却如惊雷阵阵,炸开在众人耳侧。


    高愈怔住了,他大半生都在国子监教书治学,却还没听过这般仁义解读。


    太子更是听得呆住了,眼睛眨也不眨望向陈秉,他在诸位名流大儒跟前,学了无数的仁义道德,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治理国家。


    因为没有实际的目标,也没有何为“仁”的标准,原来作为仁君,除了勤俭节约,仁政爱民外,更应该让百姓吃饱饭,有衣穿,有房子住。


    但其实宫外的老百姓如何生活,柴米价钱几何?他是半点儿也不知道。


    所谓的一国之百姓,不过活在大臣们的嘴里,而他虽为一国之储君,他生活的一方天地,不过狭小宫闱之中罢了。


    “下官还有一句话提醒太子殿下,当殿下以为自己句句回答皆是错的时候,那么句句回答也都是对。”


    太子更是傻了,句句是错,句句也是对?


    “就好比这个倭患问题,是教化安抚倭寇?还是剿灭倭寇?还是剿抚并用?”


    “对于遭遇烧杀抢掠的百姓来说,听见要对倭寇以仁,怕是恨红了眼睛,怨恨官府无能软弱,他们自然想报仇雪恨,剿灭倭寇。”


    “而对于倭寇本身来说,重兵剿杀,无疑对他们灭顶之灾,是以更加愤恨,报复在当地百姓之上。”


    “而剿抚并用,对地方官员来说,更是一痛,该如何剿?又如何抚?一地事不同,当以不同对待……”


    “身处不同的位置,看待问题的想法自然也不同,殿下不妨琢磨琢磨这些不一样的视角,当旁人否定你的时候,他是什么立场,又是什么想法。”


    “就好比今日霍侍讲学士当众问殿下倭患问题,他又是出自何目的?”


    霍轩光站起身,他的脸色僵硬发白,“陈修撰,你有何意指?”


    “没什么,圣人有言,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太子殿下既贵为储君,平日里是该多思考思考,莫要只学不思,陷入迷惘。”


    太子殿下连忙站起身,“多谢陈……多谢先生教诲,为孤答疑解惑。”


    太子目光灼灼看向眼前的年轻状元郎,登时觉得真正的“圣人”就在眼前,他才是句句明理,句句为人解惑,真正的言之有物。


    且他与人对答,仿佛谈笑风生,姿仪过人,不急不躁,不徐不疾,当真是我辈学子典范,具有济世治国之才。


    屏风背后,皇帝静静地站着,他已然听了许久,最惊骇的,莫过于陈秉一番“仁者无敌”的解读,更惊骇则是那句“句句是错,句句也是对”。


    太子今日的回答,或者说太子往日的回答……真的就错了吗?


    太子不过是个十五岁少年,对“仁”字又能有何己见?他用圣人言回答,能说是错吗?换一种思路来想,也算是经义基本功扎实。


    再来就是倭患问题,这更是荒谬,朝廷那么多大臣,十几个状元,满朝文武甚至是历经几朝都没能解决的问题,让太子以“仁”回答,实属可笑。


    这些为师者自己都不能答出来,更遑论幼子。


    “陛下,这陈修撰……实在太大胆了。”皇帝身旁的高公公脸色僵硬,小声道。


    高公公内心对这个状元郎心思复杂,体恤他病弱,又忧心他失了陛下圣宠,这么个风姿卓绝的人物……


    “他倒是句句话说得没错,让百姓吃饱饭,有衣穿,有房住……”皇帝刚登基那几年,也是如此心怀百姓,励志做个仁君,只是为君十几载,却发现事与愿违,有些事情,当皇帝也无法左右。


    那些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人,背地里却也贪墨无数;那些个贪官污浊之徒,却也能将赈灾一事办好;那些个不仁不义之辈,失了他反倒朝堂无法正常运转;那些刚正不阿之徒……


    口中念着圣人言,内心何曾没有一丝怀疑?


    仁,真的有用吗?


    “——真不愧是朕亲点的状元!”皇帝看过去的神色越发欣赏,越觉得这资质出众的弱冠状元郎,仿若亲儿。


    看看,这是朕亲点的状元郎,他说得多么有道理?一众迂腐老儒,都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让他在翰林院坐了几日冷板凳,真是委屈他了,这孩子本就体弱,朕怎可如此对他?


    高公公听得都呆了:“……陛下。”


    怎么听陛下这口气,反倒是愈发的喜欢陈状元。


    “他受委屈了,高公公,你说朕该赏他什么东西?”


    高公公瞪直了眼睛:“啊?”


    *


    太子讲学结束,高愈甩袖离去,丢下一句:“你师父谢修教了个好徒弟!”


    谢修:“……”这真不是我教的。


    说起来,他们同属清流党,只不过高愈是清流中的老顽固,等等,不对,谢修想到自己如今和徒弟一样,应该是老弱病残党。


    今日徒儿说得这番话,倒是挺给为师长脸。


    霍轩光临走时深深看了陈秉一眼,后悔他入职翰林的时候,没有揽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去整死这丫的,倒让掌院发配他去整理旧档案。


    掌院这做法,让他坐冷板凳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保护陈秉。


    旁边的马守业叹息一口气,小声对谢修道:“你这徒弟教得好,今日之言,震耳发聩,不曾想你竟然还能教出这样的徒弟……”


    谢修无言以对:“……”他真没教过!


    “只是刚过易折,望你做师父的多加提醒,往后慎之。”


    太子离开之前,又特意来到陈秉面前,满心满眼的钦佩崇敬之色,郑重作了个揖:“今日多谢先生教诲。”


    陈秉还礼:“殿下折煞微臣,方才狂言,太子殿下听听便是了。”


    “不,我会记住先生所言。”


    说罢,太子走了,倒是比来时从容轻快不少,有陈先生在此,他突然开始盼望下一次太子出宫讲学,这是三年来绝无仅有的事。


    谢修看向陈秉,摇了摇头:“你好自为之吧,今日得罪不少,有你的苦头吃。”


    陈秉笑笑,“师父啊,我体弱,不能吃苦。”


    谢修:“……”


    *


    皇宫,太子站在皇帝面前,头一次抬起了头。


    “父皇,儿臣今日在国子监得听良言,听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儿臣欲拜平靖十八年甲午科第一甲第一名状元陈秉为师。”太子说出这句话,没有丝毫结巴滞涩,显然在路上,他已经预演过无数回。


    高公公连忙道:“太子殿下不可,陈状元不过是翰林院修撰,年纪尚轻,怎可为太子师。”


    太子眼眶红了,跪倒在地:“儿臣在宫里,那些师父只让儿臣背书,动辄抄写罚跪,在国子监,那些……也只顾着让儿臣出丑,显示他们学问高,唯有陈先生,身负真才实学……儿臣不想只当会背书的木头,恳请父皇同意儿臣拜陈秉为师。”


    “你要拜陈秉为师?”皇帝皱了皱眉,陈秉的才学能力,自然能胜任太子师,只不过他资历尚浅,该如何是好呢?


    “求父皇答应。”太子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如若父皇不答应,儿臣这个太子不当也罢,求父皇废太子!”


    高公公更是傻了,“太子殿下不可!”


    “等等——让朕想想。”


    “如果父皇不答应,儿臣就跪到父皇答应为止。”


    皇帝皱了眉:“朕想想,朕该封他个啥……”


    太子愣住:“啊?”


    第70章 心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储君者,天下之本,辅学之臣,国器所系……翰林院修撰陈秉,学贯天人……国子监论学,剖辨经义,明体达用……诸生钦服,朕与太子闻之,深以为嘉许……”


    “今特晋尔为翰林院侍讲,兼东宫伴读学士,赐绯袍,银带……以经世实务为本,朝夕讲筵席……钦此。”


    “平靖十八年九月……”


    国子监讲学三日过后,皇帝身边的高公公亲自来翰林院宣读圣旨,皇帝苦思冥想几日,可算是让他想出了个晋升办法。


    直接升东宫属官,怕是其他人不服,于是皇帝先给他升翰林院侍讲,直接官升一级,从原先的从六品修撰,升到正六品侍讲,且兼任“东宫伴读学士”。


    这个“东宫伴读学士”就很妙了,因为本身没有官职品阶,经常由其他各种不同品级文官兼任,派往东宫担任太子的老师,或者陪伴太子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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