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站在一个大格局上来审视治国方略了,出题空泛,实则极难,不少贡生额头上已经逼出了冷汗,全然不知道该如何行文下笔。
说是尊儒家,那肯定沦于空泛,老生常谈,绝不会出彩,勉强混过去。
说是法家?道家?
……
总感觉写多了危矣!
图稳的已经自暴自弃了,有想法的还在打草稿……皇帝坐在龙椅上,高高在上审视众位学子,看着不少人连连擦汗,内心甚是愉悦。
也不能怪皇帝,而是陈秉这个妖孽的出现拔高了殿试的难度,他的策问在会试写的太好了,以至于皇帝不想再考这些。
所以他抛出了一个大难题,想看看这个大胆的狂生,还能写出什么震古烁今的东西。
让这些考生来论一论诸子百家,谈谈治国方略。
皇帝嘴角带着愉悦的笑容,饱览众人为难的面孔后,落在最前方那一人的脸上,却偏偏没从他脸上见到半点为难,反倒是在平静从容的研墨。
陈秉看见这个题目,倒觉得有点意思,随便动动脑子,轻松拿捏,他和这个时代书生最不同的就是,没经历过什么独尊儒术,也就是不太把儒家当回事,甚至历史书上都是各种“打倒孔家店”……诸子百家,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能为我用者才是好。
也就是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的才是好猫。
这是道送分题。
陈秉不掉坑里,不直说诸子百家谁好谁坏,该推崇谁,而是全篇“以医喻政”,立心为本,如医者先正己……立制为体,如医者明经络……立人为用,如医者辨药材……
开篇以医道比喻政治,然后写如何“把脉”诊断如今朝政弊病根结,再开出“药方”,在阐述的过程中,化用诸子百家典故。
大概也是被讨厌的老头子盯着,这篇文章可以说是陈秉的“炫技之作”,行文极尽铺陈,用典甚多,诸子百家,古今历史,信手捏来。
……
开考已经过去两个时辰,陈秉坐姿雅正,悬腕书写,在众人惊骇的眼神下,落了最后一笔。
之所以是众人——是因为整个考场只有他最淡定从容。
不少人已经是死了爹的吊丧脸。
无数双眼睛盯着陈秉,内心都是:他还在写,还在写,好像写得很有条理,不慌不忙,到底在写什么?
到了末时三刻,陈秉慢悠悠的吃根老参“吊着命”,然后呼唤小太监来交卷。
*
六位大学士看着今日殿试的题目,都觉得心惊,在内心暗中思考行文,想想若是自己,该怎么写?越想越觉得惊骇莫测,其他六部官员更是为今天的考生捏一把冷汗。
这考得像是送命题。
霍首辅合上眼睛思考,看着那边正在考试的学子,嘴角也勾起一抹笑容,这道题极难,就这些人,很难出彩,怕是都写得不高不低。
这样也好,陈秉必然不可能考中状元,他才二十岁的年纪,能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再狂生又如何?
这题一出,怕是连个探花郎都不一定捞得上,谢修这徒弟,可悲可叹。
而另一边,礼部尚书徐檐作为监临官在考生中行走,偶然瞥见陈秉的文章句子,他频频侧目,心跳如雷,好奇他通篇文章如何……
到了申时,八位阅卷官开始传阅前十名的文章,陈秉的卷子自然为首,徐檐先读,惊骇不已,尤其是看完这以医喻政,佩服他的大胆,也佩服他的才思。
最可怕的是其中用典甚繁,化用不下百数,诸子百家,古今历史,纯粹的“炫技之作”。
殿试前,众目睽睽之下,不过两个时辰,就能作出这样的文章……这家伙到底有多博学?到底精通多少?
殿试上,有的人拉屎硬结写不出,这家伙他还炫技,他炫技!
不仅炫技,他还——“骂人都不带脏字。”
徐檐苦笑不已,讽刺霍党,也嘲笑清流空谈,“连老夫都骂进去了。”
谢修这个徒弟,倒是教得好啊,他到底从哪里挖来一个小妖孽。
一旁霍首辅读到这边文章时候,更是脸色大变,只想当场撕毁,“此子狂妄!”
便是如此,也心惊他的才学。
也不必再细读,当看见那浩瀚冲天的用典时,就仿佛掉入了一个博学大家的世界,结局已然落定。
诸子百家,古今历史,如叙家常……他真的只有二十岁?
崇尚实务的李大人品读文章,也是连连点头,“文章诸法可行,妙哉妙哉,分明是诸子百家,却叫他自成一家。”
一旁的周大人看后折服笑道:“这篇文章处处用典,句句有出处,看似在说古,实又句句在讽今,他骂了不少人,甚至还不能说他的错,因为这字字有来历,句句合乎圣道。”
“诸子百家,古今历史,尽在他掌中。”
“此文章若不为状元,天下士子不服。”
旁边的史官司马括读过后,折服不已:“这答卷可入《历代名臣奏议》。”
酉时初,皇帝亲自阅卷前十,头一篇就是陈秉的文章。
当他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淡去,仿佛遭到了当头暴击,顿时感觉到脸都红肿了。
皇帝:“……”
今日殿试,他一个人坐在龙椅上,得意洋洋半天,自认出了个绝世难题,叫这些学子头痛欲裂,看着他们难受,冷汗,内心洋洋得意。
但是阅卷头篇,人家不仅答题,还特么的炫技!炫技啊!他还有闲工夫炫技,这是何等的藐视!
难道他出得竟是孩童之题?
多看一眼这文章,脸就多红几分,总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啪啪啪的狂扇他的老脸。
但这怎么可能呢?
皇帝回想起殿试时弱冠少年郎君的身形,他是如此的气质如鹤,如此的清丽脱俗,怎么会起了歹心,狂扇他的脸呢。
这大概是朕的题目太简单了点……陈郎君绝无此意,这大概是陈郎君学识渊博,熟读百家,通晓古今……
皇帝一脸恍惚的将手里的答卷放下,再去看其他的试卷,蓦地有种喜极而泣之感。
这这这……这些庸常之作,才是他所期待的场面。
他出的题极难,绝对不简单。
皇帝猜到了开头,没有猜到结局,他以为今日的状元之争,会与大臣辩驳许久,谁知道,平靖十八年,甲午科状元,竟然是最没争议的一场。
一边倒的提议陈秉为状元,其他的也保持中立,无可辩驳。
想辩驳,也无可辩驳。
要思想有思想,要务实有务实,要文采,有文采,而且文采炸了。
无论你是清流党,务实党,甚至是对手党……都挑不出一个错字,文压全场,气势冲天。
皇帝恍恍惚惚:之前还想点他为探花郎,简直是对他的羞辱。
他情不自禁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
已经是黄昏,落日熔金,飞鸦掠过,宫灯亮起,到了唱名揭晓的时刻。
三百名贡生中,有些尿频无数,有些浑身轻松,有些恍惚出神,陈秉神色安然立在那里,只想回家抱夫郎。
大殿正中央,皇帝端坐,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等重臣分列两侧,更有亲王郡王等勋贵,四周锦衣卫肃立,静候。
鸿胪寺卿出列:
“平靖十八年甲午科殿试,第一甲第一名——”
洪亮的嗓音在大殿内外循环回荡,所有人精神一震。
“两江省,陈秉。”
“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
陈秉出列,“臣领旨谢恩。”
新科状元,起点就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约等于现代的正处级别,可以说是起点很高了,榜眼和探花,不过是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其他的更不如。
榜眼是之前会试第五名的壮汉,探花是先前的第二名……
一甲前三名直接入翰林院,其他二三甲还要经过朝考,且经过三年学习,才能留任翰林。
妥妥的领先别人好几年,但是有违陈秉入翰林院当条咸鱼吃瓜的原本计划,他在反思,一不留神怎么真考中状元了?
怪就要怪皇帝那张破脸。
陈秉:“……”
想骂人想当杠精的时候,莫名其妙的文采飞扬有如神助。
今天写出来的文章,他自己都有三分惊叹。
老父亲的邪恶buff?
被皇帝盯着的时候,总忍不住想到小时候被陈教授逐个教学的画面,识字,背诗,练书法,通晓古籍……
但是这不对啊!
——宁教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
陈秉不动声色瞥了一眼皇帝,心想,皇帝老头儿,咱们有的是明日。
让你知道什么叫做逆子,哦不,逆臣。
如此想来,未来的朝堂生活,倒也别有滋味。
皇帝坐在殿中央,看着暮色中的新科状元,见他弱冠年纪,身似青竹,文采飞扬……他才二十一岁,和自己那早夭的嫡长子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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