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煌儿还在,也该长成这样了,同样的天资聪慧,同样的天生不足,想到这里,皇帝的脸上的神色越发慈爱。


    他命人给新科状元赐座,还叫太医来为他诊脉,又命身边的小太监拿来一件月白缂丝云纹斗篷,披在陈修撰的身上。


    “陈状元,这可是三年前江南织造的进贡,仅此一件,足见陛下看重。”皇帝身边的高公公极有眼色,亲自为新科状元披上。


    这缂丝斗篷极尽奢华,月白为底,以银线缂出云纹,光照时如流水般粼粼,里子更是银狐腋,足足百只,方能成裘。


    围上后,一圈狐毛更衬得的他脸色出挑,如凤似凰,灼灼立于风中。


    “……谢陛下赏赐。”


    陈秉坐在那,任由太医诊脉,狐裘温暖,驱散所有寒意,更是奢华贵重,让他莫名有一种……吃上老父亲软饭的错觉。


    在家吃软饭,在朝堂也能吃软饭?


    皇帝此举太过于耀眼,恩宠加身,引人侧目。


    霍党的人面露不忿,便是霍首辅,也未能得到此番殊荣,是否太过于僭越?


    清流党也是神色复杂,皇帝此举,全然是把陈秉,直接打上了帝党的烙印,想撕都撕不下来,此后再无退路。


    其他的榜眼探花,还有二甲三甲的诸位进士,望着那一件特殊的恩宠披风,神色各异,大多羡慕嫉妒恨。


    简直是“羡煞旁人”。


    第60章 三年


    宫灯煌煌,陈秉坐在光晕中,月白的斗篷被光照得半透明,云纹如雾似流云。


    崔太医苍老的手指搭在他的腕上,那只手白皙修长,隐隐能看见淡青色血管,露出来的半截手腕如玉雕。


    太医闭目品脉,神色愈发凝重,等他睁开眼睛,叹口气道:“陈修撰当好好修养身体才是。”


    诊脉结束,太医等人向皇帝回禀,“陛下,陈修撰的脉象——是逆脉。”


    皇帝怔了一瞬,连忙问道:“何为逆脉?”


    “寻常人的脉象,气血相随,阴阳调和,而陈修撰……”崔太医顿了下,压低了声音道:“是‘气盛血枯,神旺体衰’之相。”


    “‘气盛血枯,神旺体衰’,此乃何意?”


    崔太医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道:“他的精神才思如烈火烹油,炽盛过人,可他的身体,早已是将倾之厦……根基已朽。”


    “是以两者相冲,以至于神火焚身,以心血续命。”


    也就是凭借着一口气吊着命。


    太医的话说出来,大殿内死寂,四周几位内阁大臣都听在耳朵里,各个神色复杂,有震惊,有讶异,有惋惜……


    皇帝远远看着那边的新科状元,蓦地心头一酸,“这病能治吗?”


    崔太医跪倒在地,缓缓摇头:“此乃先天之损,非药石可医……陈修撰能活过二十,已经是老天爷格外赏恩。”


    皇帝惊骇无比,不自觉问道:“那……那他还能……”


    “此后若静养,戒思虑,绝劳神,或可延寿。”


    皇帝:“倘不能呢?”


    “陈修撰心气太高,才思过盛,如宝剑在匣,争鸣欲出,正是伤身之源……”崔太医闭了闭眼睛,“如此料想来,这身子,恐怕撑不过三年。”


    三年?


    好好的一个新科状元,却就在封赏这一天,被太医判下死刑。


    “砰——”


    皇帝手中的朱笔落地。


    “陛下,陈修撰早已清楚自己的脉象,不过淡然一笑,方对臣说,纸糊的灯笼,也能照一段路。”


    皇帝盯着眼前的崔太医,凝神好一会儿,声音里透着一股疲倦:“崔太医,开方子,给朕用最好的药,最温和的方,能延他一日是一日。”


    “老臣……遵旨。”


    皇帝又把高公公喊过来拟旨,“传朕口谕,亲赐陈修撰宫中行走令牌,可随时请太医问诊。”


    “再赐人参、雪莲、灵芝各一匣,令太医院制成药丸,日日服用。”


    此番更是隆宠逾矩,朝臣却未有一人出来劝阻,没听说吗?人家新科状元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相,就一口气吊着命,出来多说一句,都显得禽兽不如。


    开特恩,就开特恩吧。


    *


    殿外,大臣们向外走,孙应知走到霍首辅的身边,低声道:“霍公,这下好了,一个短命鬼罢了,就算得了状元,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霍首辅缓缓走了几步,“不可轻敌,知道自己活不长的人,最无所顾忌。”


    “这……”


    虽是这般说着,霍首辅并未将这个新科状元放在眼里,事实上就是如此,一个快死的状元,能掀起什么风浪?


    也就一口气吊着,倘若把他那口气打散了呢?


    *


    姜漓和青菱等人,带着孩子等在宫门外,此刻已经通晓了陈郎君高中状元一事,一群人都是浑浑噩噩,被馅饼砸中的恍惚状态。


    “公子公子!陈郎君真的高中状元了!您是状元家的夫郎了!”青菱激动的脸都红了。


    其他二位奶娘也是与有荣焉,也不过一年时间,主家这是鲤鱼跃龙门,从秀才,再到举人,现在高中状元。


    “少爷公子有个状元爹啦!”


    “这可是六元及第!我朝就这么一个,陈郎君大才!”


    陈秉披着斗篷出现在几人面前,姜漓愣了愣,迎了上前,陈秉温和一笑,“夫郎,一起上马车吧。”


    他牵起姜漓的手,同上了马车,这才撕开伪装的假面,火速把斗篷解下来,又将韫哥儿抱进怀里。


    姜漓愣了愣,目光落在缂丝斗篷之上,“这是……?”


    陈秉嘴角抽了抽:“皇帝老头给的。”


    “这应该算是御赐的吧?”姜漓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要知道以前在县城里,县令官知府就是很大的官,更别提是皇帝。


    “御赐的,可以当传家宝?要拿回家供着吗?”姜漓小声叨叨,头一回当官夫郎,他也没什么经验,“夫君,你考上状元之后要干什么?当差吗?”


    “嗯。”陈秉抬手捏捏自家夫郎的脸,特别稀罕他这副鬼鬼祟祟又小心翼翼的样子,“这些御赐之物,也不必太过于在意,只要夫君还在朝堂当官,以后有的是……”


    姜漓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全然不知道自家夫君说话有多么嚣张,这夫夫俩纯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夫君你现在当官了吗?”


    “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


    姜漓愣了愣:“修砖?宫廷也要修砖吗?为什么修墙还需要你们这些读书人?是因为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吗?”


    陈秉:“……”


    “因为皇帝缺心眼,所以他喜欢看读书人搬砖修砖,这样能锻炼体力。”陈秉搂着自家夫郎的肩膀,瞎瘠薄忽悠,“所有的进士,前三年都要进行锻炼,过几年再做其他的安排。”


    “啊?!”姜漓瞪大了眼睛,“夫君你这样吃得消吗?”


    陈秉叹气道:“吃不消也得这样,谁让我考中了状元。”


    姜漓:“……夫君你没骗我吧?”


    “你知道的,夫君一般不骗人。”陈秉忍着笑,去看两个孩子。


    姜漓心事重重道:“怪不得考试条件那般艰苦,夫君你要不辞官归隐?”


    陈秉:“……”


    “乖夫郎,你让我亲亲。”


    等回到家里后,姜漓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被忽悠了,青菱眨眨眼:“公子,状元怎么可能会去砌墙呢?”


    姜漓:“也许状元砌的墙不一般?”


    “陈郎君,不,是陈大人,陈修撰现在可是从六品的官啦,比咱们县的县令官都要大呢!县令也不过才正七品。”


    “真的啊?”


    到府上没多久,皇帝的赏赐也来了,人参、雪莲等等药材,还有些珍贵稀罕物事,青菱等人见了都激动不已。


    “公子,赶紧写信回去,告诉家里人,陈郎君考中状元了。”


    “对,赶紧写信去,我还要给刘昭写封信。”


    府上欢庆了一晚上,第二日新科状元等受封赏的进士,一齐从正午门出,打马游街。


    陈秉穿着绯红色的官袍,骑在枣红马上,在人群最首,他的神色平静,前方是望不到头的人潮,一路抛洒的鲜花,风中舞动着彩绸。


    姜漓抱着孩子在人群里,冲着他招了招手。


    陈秉瞧见了他,启唇轻笑。


    “状元郎笑了!真年轻,真好看!”


    “年纪轻轻三元及第,成婚了没有?”


    “说是两孩子了……”


    从皇城骑马一路到国子监,仪仗两侧相随,下马步行,拜谒孔庙。


    仪式过后,陈秉松一口气,回到家里,墙角杏花开了三两枝,领着自家夫郎吃火锅。


    陈秉:“吃完这顿饭,我就染上班味了。”


    姜漓:“?”


    来到异世两年,算是考上了编制,即将上班开启新生活。


    再等三日便是琼林宴,依照惯例,陈秉还会有一到三个月的荣归故里假,也就是亲自回乡报喜的假期,这一点十分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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