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定下的改造规划就是,第一步,先改造窑炉,保证烧成温度;第二步,配置更细腻的胎土配方,最好寻得优秀高岭土,名窑瓷器都离不开高岭土;第三步,则是开发独家釉色,拥有独门釉色配方;第四步,逐步提升装饰工艺。


    如今底子没有打好,也不能空着窑不烧,陈秉借鉴曾经在博物馆里见过的几样宋风茶器,类似斗笠盏、玉壶春瓶之类的款式,稍作修改,用来当过渡时期的新品。


    且这些新品底下,有他亲自所书的“漓”……才怪。


    之前不知道也就算了,亲手把自己老婆的名字印在瓷器底下,让陈秉这么个骨子里霸道且占有欲极重的人心里不舒服。


    于是他改“漓”为“砺”。


    一个特殊的“砺”,作为底款,磨砺,砺行……用来做文房用品最合适不过。


    ——跟老头子送的“戒尺”一个模样。


    “夫君,我刚发现,原来运送柴火的范大爷,居然是边军的火头军,他烧了十几年军中大灶,能用最少的柴烧出最持久的火!”


    “我让他去教人烧炉火——”姜漓挺着个大肚子跑到自家夫君身边喝水,从陈秉那知道,烧窑炉火是基础后,他就随口跟人搭腔问怎么烧火。


    一问,就正好问到了瘸腿运柴的范大爷,这范大爷讲如何堆柴、如何通风、如何封火,讲得门门是道,姜漓都听得呆了。


    原来烧火还有这么大一门学问。


    “嗯?”陈秉眨了眨眼睛,“这么快你就找到专家了?”


    “我不知道啊,我随口一问的,结果当真问对了人!”


    陈秉:“……”


    他老婆的草台班子里,看起来卧虎藏龙。


    “别着急,慢点喝。”陈秉拿出帕子,抬手替他擦擦嘴角。


    姜漓又道:“我还想起一个人,之前我在码头碰到一个扛大包的男人,仔细一问,他竟然原是工兵营什长,极其擅长挖地道、修建营房……”


    “我让石叔叔去找他,想请他来帮忙修造改建窑炉。”


    陈秉不动声色问:“你怎么发现这个人的?”


    “啊?”姜漓愣了一下,静默两三秒后,“我以前喜欢打马出门游逛碰上的。”


    “我不信。”陈秉睨他一眼,“那么之前盖新窑怎么不找他?”


    “是我最近偷偷溜出去透气,见人家堆料场,这人垒的土胚挡墙格外整齐……”说着,姜漓心虚摸着自己的肚子,哪怕大着肚子,也控制不住凑热闹的心。


    陈秉摇了摇头,罢了,也不拘着他,“那咱们‘漓哥哥’还在路上发现什么人才?”


    人才还能是路边的大白菜不成,想捡就能捡一个?


    “还真有一个!跟你一样爱咳,在街边摆摊,他多咳了几声我看了他一眼,他给人代写书信,还会捏泥人,问过后,才知道这人竟然曾经也是边军,擅长追踪和侦察,能辨别好多种土和矿石,他身患肺疾……”姜漓努力回忆,因为对方和他夫君一样爱咳,所以他记忆深刻,“你一说要配土,我就想到他了。”


    陈秉嘴角抽了抽:“跟我一样爱咳?”


    “漓哥哥,你莫非竟是‘锦鲤’?”


    姜漓:“锦鲤是什么意思?”


    “说你运气好。”


    “可能有点吧。”姜漓谦虚道:“要不我随口指个夫君,都能挑到夫君你——”


    这种撞大运的事情,一般人很难碰上,谁曾想嫁个快死的书生,这书生还能会一点点武,还能院试中案首。


    陈秉面无表情在他屁股上拍了下,随口随口,原来自己这个夫君都是“随口”挑的。


    “夫君,我想要个‘梅花桩笔架’——”姜漓眼巴巴望着陈秉,央求道。


    以前他也不在意这些小东西,武馆里有什么他就用什么,身上穿的衣服也是,也不挑样式绣工,现在跟在夫君身边,养叼了审美,衣服打扮就不说了,各种精巧的小器具,也是爱不释手。


    可夫君的东西虽好,却不太符合他个人喜好。


    陈秉怔了一瞬,“梅花桩……笔架?”


    笔架就笔架,还梅花桩样式的笔架。


    就陈秉打小的生长环境,他也想不到能做梅花桩笔架,可对上自家老婆期待的眼睛,作为一个好夫君,总不能不满足吧。


    但是就这玩意,以后该不会要放他房里?


    “好,夫君给你画一个,笔墨伺候着。”


    陈秉费心思忖,将梅花桩笔架设计成错落有致的矮桩造型,可以搁笔,还可以插香,能当笔架,也能当香插的双用瓷器。


    “步步高升梅花桩,寓意也不错。”


    姜漓捧着脸:“那再来个打拳和练剑的对杯,骑马和射箭的对碗。”


    陈秉:“……夫君这里不是许愿池的王八。”


    当他是许愿池呢?


    “许愿池的王八没你灵。”姜漓往他怀里一坐,揉攘他的胳膊央求:“夫君,你给我画几个,我要烧出来喝茶吃饭。”


    “夫君~夫君~”


    “好吧好吧。”陈秉勾唇一笑,“也是拿你没办法。”


    两人这边刚对话完毕,另一边正好来找姜漓说情况的石震几个,下巴跌落了一地。


    一个柔弱书生,怎么可能抱的住身怀六甲的漓公子,漓公子虽然是个哥儿,却要比普通男子身量高挑,哪怕在军中,都属于中上。


    姜漓并不魁梧,骨肉匀停,属于修长的薄肌身材,身形骨架在那——这肯定是虚虚坐靠在陈郎君身边。


    石震在此刻对姜漓佩服的五体投地。


    将军这外甥,虽然是小哥儿,却是进退有度,该示弱的时候示弱,该要强的时候要强,嫁了个柔弱书生,也把夫君哄得服服帖帖。


    当真好手腕。


    “夫君,咱们的孩子就快生了,再烧几个抓阄的小玩意?瓷质的小书卷,瓷娃娃小书生,还有剑,还有元宝儿……”


    “好好好,都听你的。”


    窑里之前积压的一批大竹露壶等,在本地市场吃不开,于是姜漓找武馆镖局的人,走运河水路,托漕帮的运货,依靠漕运,去更远的地方售卖。


    陈秉问:“漕帮?”


    “我们家武馆和漕帮有些生意来往,走陆运损耗成本太大——”姜漓家里经营武馆镖局车马行,多是短途陆路运输,或是轻便长途送信,比不得水路,要去更远的地方,拉更多的货物,须得依靠运河水路,更为便利。


    而水路航运,自然离不开漕帮。


    不少漕帮的人,也曾在姜家武馆学过些拳脚功夫。


    漕帮,又称做“粮帮”,是负责帮官府运送漕粮的水手组织,是一种民间组织,或者说是半民半官,亦工亦匪。


    帮官府运送漕粮,按理说应该是官差的事情,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曾经朝廷设立有漕军,专门运送漕粮——但因为待遇太差,逃亡太多,实在凑不起来。


    所以,后来运送漕粮的漕船,船上只有一两名有军籍的负责人,其他都是民间雇佣的水手临时工。


    这些水手之间师傅带徒弟的学习,外加为了和官府争取利益,于是就形成了相应的民间水手组织——漕帮。


    官府雇佣漕帮运粮,其实就是想“白嫖不给钱”,让人出力,又不想多给几个钱。


    漕帮的人自然不会答应啊,所以他们要争取自己的利益,找官府要不来钱,那就产生了一些微妙的潜规则。


    比如利用漕船夹带私盐、瓷器、丝绸等等,还有就是成为运河上的小霸主,占据一些重要码头仓库,找来往商船收取“保护费”。


    这些也都是官府眼皮子底下默认的。


    “我让人乘船带着货往北,借了漕帮的人,给他们分一二成利。”姜漓揉了揉脸,以前也没想过要把小作坊生意做那么远,如今只得试一试。


    “幸好有些旧交情,需要交的保护费少了三成。”


    陈秉点点头:“我们漓哥哥真厉害。”


    姜漓做生意有点天赋,就是没那个赚钱的心思,也懒得管琐碎的事情,就跟那荷叶上的小青蛙一样,一戳一蹦跶。


    和普通的商人相比,他手中拥有更多江湖人脉关系。


    有这么厉害的老婆,他还是闭上眼睛,安心吃个软饭。


    *


    “师父,你有没有认识什么致仕的工部老郎中?”陈秉来找师父谢修,他就特别好奇,自家夫郎,随口一问就是个人才。


    而他这么随口一问,兴许也能得到点什么?


    陈秉可不想为了瓷窑作坊劳心劳力亲自上阵,还是挖点老宝贝来,给作坊里的人上课。


    “还有几个月乡试了,你来问我工部老郎中?”谢修没好气道:“你当工部老郎中是路边大白菜,你说捡就捡的?”


    陈秉:“看来我们师徒都点背。”


    随便找个师父是孽缘,随便找个徒弟也是孽缘。


    比不得“小锦漓”。


    “点背什么意思?”


    “唉——意思就是,师父啊,咱们俩都缺了点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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