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漓叹气:“早点卸货吧,我想骑马,好久没骑马了……”
“委屈你了。”陈秉温柔道:“等孩子生出来,我来带孩子,你去练拳骑马。”
“不要。”
“怎么了?”
姜漓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跟你和孩子在一起。”
“我也是。那上午随你骑马练拳,下午我教他看书识字……”
“晚上咱们全家一起看星星?”
“好。”
*
京城,霍府,书房静思堂内。
霍首辅从年前得知侯崇山下狱,那清流狠骨头谢修收了个徒弟后,便知道这一切恐怕是对着他而来。
“这么多年来,这谢老贼果然贼心不死,暗中图谋。”
“老夫还能多活几年,且看看他能培养出个什么学生。”
霍首辅身形瘦削,裹着玄色貂裘,他负手立在书房中央,双目紧闭,手里缓缓捻着一串乌黑发亮的沉香念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心腹管家来到门前,低声道:“相爷,清河县那边,有信了。”
过了一瞬,霍首辅手里的念珠稍停,却并未睁开眼睛,“说。”
“谢修,于年前收了个弟子,姓陈,名秉,字长生,弱冠年纪,清河县一寒门秀才,已、已入赘——”管家说的这里,也有点懵逼,“夫郎为当地武馆一老哥儿,此子去岁院试中崭露头角,进入梅溪书院读书,且姿色出众,天然白皙,龙姿凤采,莹润玉质,见着皆疑为神仙也。”
霍首辅这时候竟有点迟钝的睁开眼:“?”
寒门秀才,已入赘,武馆老哥儿?
这跟清流派八竿子都打不着。
“以至于书院学生皆效仿他行为举止。”
霍首辅:“……”
“据查其人性格温润,颇有才名,然……体弱多病,似有天生不足之症,常需药石人参维系,人皆言非长寿之相。”
霍首辅:“病症属实?”
“属实,面白如缟,偶咳血。”
霍首辅:“一个病痨鬼为徒弟?难道是烟雾弹。”
“并非真徒弟,据说那谢修性格高傲,说此子必须夺得乡试解元,才认他做徒弟,否则就当从未有过师徒之情。”
“这陈秀才身子骨弱,有解元之才,只怕身体撑不完三场考试,便要被抬出来。”
霍首辅摇摇头:“一个快死的秀才,不值费心。”
*
年后,姜漓本是安心养胎,静待生产之时,他的民窑作坊却出了问题。
从最开始的竹露大茶壶,再到冬日围炉煮茶的小泥炉,茶具、温酒器等等,都印上“漓”字样的标识,在市面上卖得极好。
很多百姓不认识上面的漓字,认得艺术花体字上面梅花与鹤的图案,有说叫鹤窑的,也有说叫梅花窑。
姜漓等人自己也说叫鹤窑,尤其是姜漓,很愿意叫这个名字,他觉得他家夫君有仙鹤之姿,又陪在他漓水之侧,有相依相伴之感,是属于夫夫俩的瓷器标记。
想到这里,姜漓心中都甜蜜不已,便打算好好经营鹤窑。
而年后市面上突然冒出来了一大堆同样的器具,打上类似的标识,说是出自梅花窑,这梅花窑的产品,比他们的便宜,虽然稍薄一点,但民众也不在意。
鹤窑的东西卖不出去了,除非是降价,或是削减成本。
“漓公子,咱们窑的东西卖不出去了……那石震极为固执,不乐意削减成本,这样我们全都玩完,如今鹤窑不比以前,那么多张嘴都系在上面。”
刘师傅困苦不已,之前只有三四人倒还好,后来订单量大,经过扩张,现在养着太多人,大家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辞掉谁都不爽快。
更别提很多人还是战场下来的残兵,少了这差事,上哪糊口?
姜漓道:“卖不出去了?那就别卖了。”
刘师傅愣住:“?”
与陈秉成婚大半年,又经过谢师父的“胎教”,姜漓早就把眼界提上来了,也知道窑里的胎土劣质,釉色低廉,控火不稳,工匠技术手艺差。
“制这些东西太简单,别人一学就会,再继续卖下去也没意思。”
姜漓也不知道该卖什么好,于是他道:“石队正跟我说起过一个落魄窑来的‘老陈’,他看火经验最厉害,只是看火焰颜色和烟,就能识别炉温,让其他人都去跟老陈学一学这看火的手艺。”
“还有那‘何三’,听说他用好几种泥混合,挨了老师傅骂,但意外烧出来几样还不错的东西,多让人试着混土,都烧出来试试,看看哪种配比烧出来的最好,最不容易裂——”
姜漓这里有不少陈秉画的花鸟山水图案,但他觉得再像以前那样,不过是重蹈覆辙,轻易就叫人学了去,且做出来的太粗糙。
在打仗之前,就应该先练兵!
——虽然还不知道要打什么仗。
也像是谢师父说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烧窑最重要的,一是胚子原料,二是釉色,三是炉火,四是工人造胚技艺。
釉色暂时没着落,就从胎土原料,炉火温度,还有工人造胚技艺几方面下手。
一段时间的战事平息,不算是坏事,正好利用这些时间来先练兵。
“好,都听漓公子的。”刘师傅原本心里慌张,现在看姜漓不慌不忙的,他倒也心神安定下来,有了主心骨。
殊不知,他的漓公子就是那种走一步算一步,万事不挂心的随缘心态。
姜漓本身不贪财,如果财聚财散一场空,顶多也不过回到从前,不算白来,至少这段时间石震等人生活得到了改善。
陈秉从青菱那得知了这件事,说是要当咸鱼的人,却操起一颗老妈子的心,表面优哉游哉,实际姜太公钓鱼,等着老婆扑进自己怀里求助。
到时候他再出言指点一二。
奈何姜漓好吃好喝好睡着,安安心心的养胎,睡觉前还仔细看一遍陈秉亲手画的“百子嬉戏图”,如果鹤窑堆积如山,东西卖不出去,那就做几套孩子嬉戏的图案,做成器具,庆祝孩子出生好了。
“姜小漓,你是真沉得住气?”陈秉憋了一天,到底撕开了表面那张温润淡然的面孔,他要“卷”,他要“对抗”,他自己本质就是个卷王的性格,怎么能容忍自家老婆的窑口,被人家给斗败了。
当然,主要这也关系到他的吃软饭事业。
“嗯?夫君,师父说了,这时候你就应该好好读书。”
“先不用管读书,咱们说窑厂的事……夫君来考考你,怎么判断窑炉温度?什么样的火烧出来的瓷器最好?”
姜漓:“这须得老师傅来判断火焰,我瞧不出来……我知道亮白火出现的时候,烧出来最硬。”
陈秉举个例子:“假如咱们俩在家里烤芝麻饼,还是一种外表通体漆黑的芝麻饼,咱们怎么判断芝麻饼熟没熟?”
“我不喜欢吃饼!”
陈秉戳戳他隆起的腹部:“好好想答案。”
姜漓:“我喜欢吃饼,自从当你夫郎之后,我就喜欢吃‘饼’了,既然都烤了芝麻饼,那就再烤个红豆饼,红豆饼熟了,那么芝麻饼肯定也熟了。”
陈秉:“……”论证过程有点问题,但答案莫名其妙的对上了。
“窑内的温度慢升缓降,虽然看不清变化,但可以和烤饼一样,先烧制一批‘试温条’,也就是不同配比的泥条,同样放入窑中,观察这些泥条的变化弯曲程度,来判断窑内温度变化,以及不同位置的窑温……”
姜漓震惊:“烧瓷器竟然跟烤饼一样?”
陈秉:“……也可以这么说。”
他突然揉了揉眉心,有种当代家长辅导孩子写作业的头秃之感。
“夫君,你是饼,也是瓷器。”
陈秉无言以对:“没有这回事。”
但这么类比之后,姜漓确实对自己的“烤饼”事业更上心了。
第46章 小锦漓
“他们做的太过分,之前大竹露茶壶咱们卖六十文,现在他们把价格压到了三十五文,更有三十文……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刘师傅满口抱怨,如今市面上多了好几种仿制款,专门仿制他们窑的东西,有些材料劣质,壶身纤薄,但却把价格足足压下来了一半。
这样下去,哪还有什么赚头。
“我这里新画了几样宋……一些简单的风雅茶器,窑里先把这些烧出来。”陈秉和姜漓一同来窑口查探情况,姜漓去跟工匠们聊“试火温”和“配土”,陈秉则跟刘师傅几个讲解新纹样器具。
陈秉知道眼下窑炉太过于技术落后,想烧点什么值钱的好东西——那就坐等亏本吧!
越好的瓷器,要求的炉温越高,胎土越好,且釉色越贵,这要是不小心一炉都给炸了,那是亏到姥姥家。
首先得“控火”,这是保证成品率的基础。
刘师傅等人之前烧窑,炉火并不稳定,约莫一千度上下,只能烧出一些粗糙的东西,想要烧出基本均匀的“细瓷”,炉温起码要达到一千二到一千三摄氏度,想要做到高端,或者是御用瓷器,烧成温度至少一千三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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