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班主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越写越觉满意,“接下来也有那一番‘才子佳人’的旧事,虽是落了俗套,但还有这陈家上门一着,立族长,修族谱——着实精彩,怕是那些穷酸书生爱看,那些闺阁小姐哥儿也爱看。”
“阎王求我去考试,阴差劝我别寻死,这有意思吧?这没见过吧?哈哈哈……”
“打铁趁热的,赶紧叫这出戏上演!”
……
*
姜漓心情好极了,当着众人的面,夫君坚定选择了他,哪怕面上矜持,内心依旧欢喜如遇佳节,恰巧刘师傅那边说,第一批“漓哥儿”版的竹露茶壶做出来了。
“漓公子,不曾想,这还挺漂亮。”刘师傅犹在惊叹。
这大茶壶,相比于文人的小茶壶,它巨大,且敦实,外观是豆青的釉色,虽然不很名贵,却看起来温润宜人,这竹叶纹即便略显粗糙,但也不失雅致,反倒还有种大智若愚,返璞归真之感。
“这壶把手制得粗壮,壶嘴出水也畅快,还有这个大海碗,一碗能装半斤水呢!”
“第一批出了一百套,都好着呢,再过几日,一千套全都烧制完成。”
姜漓十分满意点点头,但他又不失心虚,自家夫君要的漂亮精致小茶壶还没烧制出来,他这边的放大版都能量产了。
但也恰是时候,他心情好,给武馆镖局认识的诸位都送了送,总之——先送出姜府外,别让夫君见着。
“漓公子,这壶实在好啊!一壶能倒五六碗,足够咱爷们好几个!”
“这花纹漂亮,定是出自哪位名家大手,比那光板子强多了,不知要多少钱?就连那酸儒书生见了,也说有种大巧不工的禅意。”
“这碗也太实在了,喝着痛快,更不烫手,我家娘子喜欢,还一个劲儿问我上哪买的?她还是头一回夸我带回家的东西,嘿嘿……”
“是啊是啊,漓公子,这是上哪买的?我那些街坊邻居也说要去买一壶,找了好几处店铺也没找着,您这是上哪买的?”
……
姜漓愣住:“啊?!”
上、上哪买的?是他造的。
这下可是好了,只要得了这套壶的,全都跑过来问他,究竟上哪买的,可否能再要一壶?假如这茶壶是什么精致贵重的玩意,大家也就不敢吱声的,但是见那釉色低廉,也非大富贵之物,偏又做得如此古朴雅致,放在家中,亦是一景,固且都来发问。
一看就是个价格不贵的好物件,谁不想要呢?
“漓公子,我家中有一亲戚当货郎,说这茶壶倘若在乡下走亲戚当礼物,体面又实用,想订购一批,不知可否——”
姜漓:“……有倒是还能有,这是自家烧出来的,要多少能有多少。”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我想定个十套!”
姜漓嘴角一抽:“……”
总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不对啊!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卖茶壶和茶碗。
第32章 柔弱小哥儿
姜家的民窑小作坊,地址在城外土坡下,作坊里共有五个人,也就是刘师傅带着两个孩子以及两个徒弟维持着。
往日里主要为姜家武馆镖局等烧制大水缸、马槽、夜壶等等,偶尔也为周边农户烧一些米缸、泡菜缸子坛子等,当然,每年还会有一些特殊的单子,比如给棺材铺烧“寿罐”,也就是骨灰坛。
都是些不太讲究样式精巧的粗糙玩意儿,便宜又耐造。
主体窑是一座传统的馒头窑,一次能烧个三四百件,像是姜漓这会要求的“大竹茶壶”,从装窑到烧制,再到冷却出窑,约莫需要五到七天,烧一千套,需要将近一两个月。
产量并不很高,毕竟过去这座民窑,一年顶多烧个四十到五十窑,收入也就百两银子上下,利润微博,年成好些的时候,纯盈利最高有四十两,差一点的年景,也就二十两,可窑口里五个人,分一分,那真就是勉强糊口。
“漓公子,那边递上来单子,我小计算了一笔,加起来足足要个三千套,等几日兴许还要加量……”刘师傅的心肝儿扑通扑通跳,他这“憨窑”何曾接过这样的大单子。
须知“烧得越多,成本越便宜”,且同样的东西烧制多了,经验上来了,成品率会更高,也就更是压低成本。
刘师傅心头的小算盘快速拨弄,这么一套茶壶,窑口出给姜漓四十文一套,实际上的成本也就十七文一套,这十七文里,还包括自己和徒弟的人工成本,约莫七文一套。
也就是说,制作这么一套茶壶,能获利二十三文,卖出一千套,就能赚二十三两!这超过这座窑平时大半年的利润!
而姜漓那边,则能以六十文一套的价格出给货商,零售价七八十文一套左右,也因此,姜漓一套能赚个二十文上下不等。
卖一千套获利二十两,三千套就是六十两!
想到这个数字,刘师傅咽了咽口水,“漓公子,您可得帮忙主持啊!”
姜漓有些颓然的点了点头,六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也不太看得上——好吧,还是挺看得上的。
光是买燕窝,都够自家夫君吃上几个月。
“要烧三千套,就这么一个窑,一次顶多烧两百套,太耗时了。”姜漓沉吟片刻,平日这个小作坊年纯利不过三四十两,单做三千套生意都能顶一年,那不如……他分外大手笔道:“刘叔,干脆我再找人建两座窑,钱和人都我出,你帮忙看着点。”
像他们开武馆的,最不缺就是青壮劳动力,喊几个闲散人手帮忙建窑挖土砍柴,不费什么事,还能让大家伙都赚些外快。
“泥巴我去找!柴火我让人去砍——这些单独帮我算。”姜漓手下车马多,也能从更远的地方运来更好的陶土和松柴。
再者……姜漓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他舅舅在边关当将军,瞧着挺威风,实际上戍守边关从来都是个苦差事,他们武馆出来的人,最终也有不少投奔行伍,但最终又有几个人能当上将领?
因伤病退的不少,有眼瞎的,有缺胳膊少腿的,平时的日子不好混,有的还能帮忙喂马,可到底顾及不了那么多人。
姜漓有心想帮忙照顾,直接给钱人家却不要。
现下要扩大窑口,正好也能将这些人找来办事,反正那几十两银子赚多赚少也无所谓,起码当下能叫人赚一些,“有些伤着腿的,赶车倒是一把好手,能叫他去送货运土,或者叫过来帮刘师傅一同烧窑。”
这么想着,实际上姜漓也去做了,他就是个风风火火的人,想一出是一出,骑着马把人召集过来,事情也都办妥当了。
“漓公子大德。”
安排好人手,姜漓并未直接回府,又打马去县城最边缘的一间土胚小院,这里住着一位曾在他舅舅麾下当差的斥候队正,姓石名震,曾掌五十人,八年前一场断后血战,为救同袍,率部反复冲杀,坚守到援军抵达,那一战,麾下五十人,最后只活下来五人,石震被救时,已因失血濒死,侥幸没死,却落了残疾,右腿膝下皆无。
也正是在那场战役里,他舅舅得到了提拔,而石队正因伤退,只得一张“忠勇可嘉”的表彰,以及三十两白银抚恤金。
回乡后,石震日子过得并不好,上有老母,下有妻子孩子,又要养病治腿,三十两银子很快花光了,舅舅曾派人来送钱,昔日同袍也曾送来接济,石震性格倔强刚毅,不愿收受,只是原封退回。
石震腿伤不能外出干活,如今家里的生计全靠妻儿缝补绣工,还有他自己在家做竹编,勉强度日,但极为清苦。
石震也并非固执不感激众人的好意,只是实在无法接受自己从一个战场上的英雄保护者,变成一个众人怜悯的被救济者。
哪怕如今日子贫苦,也是自食其力,终究人还活着,要比在战场上失去性命的将士幸运些。
意外从舅舅来信中知道了石震的事,姜漓一直记挂在心,这会儿正好相宜,骑马来到石震家里。
“石队正,我家窑厂那边缺个监工,帮我盯着二三十个汉子,窑口的火候,还有那些物料车马进出……工钱我算你月银二两,你道如何?”
石震做着竹编,眼皮子抬都没抬:“多谢漓公子好意,石某残废,当不了监工,也镇不住场子,还请回。”
姜漓定了定神,眼睛注意到他手中的竹编,“我留神你手里的竹器,篾条匀称,接口严密,普通人可做不到这样——窑里的管事刘师傅,做惯了那些粗陶器,少了几分细致功夫,我怕他敷衍我,且我这回碰巧接了一单大生意,五千套茶壶,能盈利上百两,所以我叫人盖两新窑,日夜赶工,又是建窑,又是找人挖土运土,还要砍柴,都是些青壮男子,少不了几个刺头,需要镇场子的人。”
本是三千套,姜漓特意多说了些,凑了个整百两。
“石队正,您从战场上下来,活生生的一尊杀神,您只管往那院里一坐,我看谁敢叫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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