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的日子,就像是黄粱一梦。
姜漓咬了咬唇,即便不通俗事,他也知晓,陈秉回到陈家,情况不一样了,便是姜漓愿意反过来嫁进陈家,也只怕他会新娶。
他那会儿是族长,又是陈案首,是新秀才,多得是好人家的小姐哥儿愿意嫁给他。
察觉到姜漓的不安,陈秉回首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再转过头来,他徐步向前,朗声道:“‘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这道理听过没?”
陈家族老:“??”
陈赵氏和陈老二一家子:“???”
围观的众人:“???!!”
不少人都傻愣愣的盯着人群中央的俊美青年,都道他是新秀才,是学政亲点的案首,书生平日里大家都见过,说的话文绉绉的绕来绕去,说话前必先引一段圣人的大道理,让人听得稀里糊涂。
现在这说的是什么?
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要说它没道理吧,好像又有点道理,但平日里谁没事嫁儿子。
陈秉负手而立:“覆水难收,破镜难圆,不用我说,想必所有人都能明白。”
他的目光扫视一圈,围观者甚多,男女老少俱全,富贵的锦衣绸缎,贫穷的走卒乞丐,全都来赶这趟热闹。
所以呢,开始就当众爆“金句”,先声夺人,这就类似后世自媒体耸人听闻的“标题”,事情怎么样先不论,“金句”“标题党”一出抓人眼球。
“陈秉,你身上到底流着陈家的血,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想想你爹辛苦操劳一辈子,膝下只得你一个独子,你就忍心让他绝后?”二叔公站出来说话,他苦口婆心劝道:“回来吧,家族需要你光宗耀祖。”
旁边的人点点头:
“是这个理!”
“递了台阶,那就顺势而为吧。”
“且看着吧,起码还有个三请四请……”
……
二叔公盯着陈秉的脸,却见他脸上噙着一抹平淡的笑意:“二叔公这话说得好,可还记得几个月前,族老来我家主持分家之事?陈家田产殷实,我爹为家里操劳了一辈子,分家当日可是一亩田地也没分给我们父子。”
几个族老脸上的表情一僵,旁边看热闹的人更是都傻眼了。
“一亩地都没有?做事恁的这么绝?”
“这其中必有隐情!”
……
陈赵氏急道:“你可别瞎说,明明分了你父子俩一百两银子。”
“哇,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值不少土地,还算过得去。”
“果然其中有隐情。”
边上的人点点头,陈赵氏眼露得意,边上几个族老则是面面相觑。
“哦,那请问这一百两银子是打哪来的?”陈秉眼含笑意扫过眼前陈家所有人,最后停留在姜漓身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一百两银子,正好是姜家给的‘聘礼’。”
“我爹辛苦给陈家操劳一辈子,分家后就只得儿子入赘的一百两银。”
此话一出,遍地哗然。
“忒不仁义了。”
“见他要死了,欺负这<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孤儿寡公?”
几个族老语塞片刻,当初分家时候也曾劝过,没要把事情做的太绝,可当时都眼见陈秉快死了,陈耀考上童生,是以无人仗义执言。
想到这里,都不免浮上几分惭愧之色。
“秉儿,哎,那会儿是你祖母老糊涂了,一时想岔,做错了事,可咱们到底血脉相连,骨肉亲情,你奶奶如今也知道错了,而你也出息了,但不能忘本吧!”
“须知国以孝道治天下,你一介读书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现今你奶——你祖母年纪大了,也该享享族里小辈的‘福’,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你有锦绣前程,又岂能做那不忠不孝之人!”
眼见“利诱”失败,这话里便开始“威逼”,抬出亲情孝道来压人。
陈秉:“当初大夫言我活不过冬日,祖母见状,收下姜家百两聘礼,立下婚书,将孙儿出赘,后又在众族老的见证下,主持分家,令我与父亲仅得百银,田宅俱归二叔家,这两件事,可有差错?”
几个族老又是语塞:“当时那是……唉……”。
陈秉:“既如此,依《礼》可知,‘子出赘,则承他家之祀’,依《律》则有‘赘婿入户,享有其权,亦担其责’。孙儿自入姜家之门,奉岳父母,睦妻室,此乃我之本分。“
“当日陈家分家文书,以及与姜家婚书皆在此,白纸黑字,情义两清,族中收银分产之时,可曾言今日之‘福’?“
潜台词就是:别拿仁义孝道来压人了,无论找哪条礼法和朝廷律令都没这个道理,当初是陈家主动将他“嫁出去”,现在讲亲情和孝道,早就晚了。
几个族老脸色都很难看,没想到陈秉如此不留情面,同时也怪罪陈赵氏当初做得太绝。
“呸!我才不享你的福气!”陈赵氏从来不把老大一家看在眼里,哪里受得了这股子气,“我还有我的耀儿,他才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不似你这个遭了瘟的病痨鬼,阎王爷咋个不将你收回去,莫要在这里阻碍了耀儿的前程。”
“我们家陈耀,年纪轻轻可是童生,将来他也是秀才,是解元!他才是状元命!你们这些个个瞎眼的,偏来求一个病痨鬼,放着真金不要——”
陈秉微微一笑,打断她:“奶奶。”
“今日我便提醒你一句,怕大家听不懂,那我就说得直白一点,陈耀能考上童生,都是靠抄我的文章和手记。”
陈赵氏疯狂的瞪大眼睛:“你胡说!”
几个族老也是呆滞了,他们原本不敢得罪陈赵氏一家,也是因为有陈耀在,哪怕没有陈秉,还能依靠陈耀,只不过陈耀稍微差一些……
“现在我的文章笔墨,我的阅读注记,在陈家一页纸都没留下来。”陈秉笑得温和,“我让爹把我写的文章全都烧毁,有些人表现的跟死了爹娘一样,真是奇也怪哉,不过也多亏了奶奶,原本陈耀那边还存了些,你出手一把火全给烧了。”
“陈耀考不上秀才,您可是出了好大的力气,我且在这里等着看,耀弟弟未来何日考上秀才?”
陈家族老全都傻了。
陈赵氏也傻了,往日种种浮上脑海,她烧纸时,陈耀苍白的脸,还有他额头上的冷汗……
……
“我——我撕了你!”
姜漓挥出马鞭挡在陈秉的跟前,陈赵氏被唬了一跳,陈秉侧过头来抓住自家夫郎的手,“姜漓是我的夫郎,他在我病中日夜照料我,还去庙里诵经诚心为我祈福,他既待我如此,我亦不可负他,若是负了他,岂不成了那忘恩负义之辈?”
陈秉说完这些话,又看向几位族老,到底同为宗族,又是老辈,便开口画个虚空大饼:“我不会离开姜家,这一百两银子拿回去吧,建个私塾,请个教书先生,免费供族中孩童读书,若有出挑者,将来县试府试,我可酌情指点文章一二。族中若有急难,合乎情理,我亦非铁石心肠。”
陈家几位族老听了,互相看了一眼,叹息着点了点头。
……
陈家的人离开,姜家的大门跟着关闭,围观的人也作鸟兽散,人群散开之后,唯独剩下一个——庆喜班的钱班主。
“妙!甚妙!”
钱班主掏出一支笔,沾了唾沫润湿了,疾笔飞书,他的“阴阳秀才考科举”这出戏,写到一半,又觉得不够精彩,为了考科举还阳,情节实在憨了些,不吸引人,再者,将那陈秀才写成了个酸腐,实在木讷的很。
偏他又舍不颜与得这题材,于是日日蹲在姜家门外搞“创作”,就想碰着点新鲜素材。
偏生那陈郎君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见不着,只能道听途说,从别人的只字片语里推测他的性格,又说他的文章“锦绣华丽”,又说他的文章“四平八稳”???
说他文气斐然,却又内含乾坤……
钱班主:“锦绣华丽?又四平八稳?”
听听,这能是一回事吗?这不是为难他钱班主吗?
更绝的是,世人都说这陈案首,为人温和谦恭,翩翩君子也,面白病弱,生得俊秀,骨骼不凡。
但是簪花宴之后,又说这陈郎君有七寸不烂之舌,舌灿莲花,妙语连珠,更兼之有“舌战群儒”之势,不仅得到李学政特殊关照,更是气得第二名哇哇叫也。
钱班主:“温和谦恭,又能舌战群儒——这能是一个人吗?”
好吧,今日得见,确实不同凡俗。
“这陈郎君是个妙人,绝非酸儒之辈,我来改改角色的话。”
钱班主思考片刻后,这么想到:“我实在舍不得删掉阎罗殿这一节,但那陈郎君偏又不是个非得还阳考秀才的酸腐,哎?不如我就改成阎王爷偏要送他还阳去考试——”
“大夫下了阎王贴,言我活不过明年。陈家欺我人将死,送入姜家为赘婿。弟抄文章博功名,我焚书稿叹炎凉。天道不公赴死去,早饮孟婆好投胎。人见阴差皆惊惧,我笑一声恁才来?步入阎罗如归家,平叙殿前审尘缘。判官惊堂木一响,郎君你命不该绝。天理昭昭有公道,偿尽前缘再相会。回归尘世皆不愿,几次寻死更不得。牛头马面相劝说,缘定三生自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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