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璟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
光标闪烁,他思索片刻,最终敲下一行字:
“收到。但原因?”
发送。
信息发出后,谢璟将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没有熄灭。
他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目光无意识落在屏幕上那个小橘猫的头像上。
暖烘烘的,毛茸茸的。
就像一年前,第一次见到商颂时,落在他身上的阳光。
那是S大古籍修复室的走廊,他刚看过一批近古书籍的修复进度,正要回西山。
一个身影突然从远处的阳光里窜过来,怀里抱着几本连塑封都没撕干净的「说文解字」,直直地拦在他面前三步外。
若是再近一步,就侵入了他的安全需求距离。
“谢、谢教授!”
声音有些紧张,但更多是莽撞。
午后的阳光将满脸通红的商颂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眼睛很亮,仰头看着他,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灼热与崇拜?
那一刻,谢璟莫名地想起了小时候,他那只没有名字的小橘猫。
那只小橘猫,也用这样湿漉漉又小心翼翼的眼神,望过他。
“我、我叫商颂!是数字媒体艺术系的学生!”商颂声音发着颤,却磕磕绊绊地说着:“我……我特别喜欢古文字!听说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我能跟着您学习吗?!”
谢璟的目光掠过商颂怀里那本显然从未被翻阅过的工具书,又落回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
数字媒体艺术?
与古籍修复、古文字研究相去甚远。
这种突如其来的「求学」,他见过不少,大多无疾而终。
他本应拒绝。
但或许是那天的阳光太暖,或许是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一些过于久远的记忆。
他说:“周四下午,古籍区第三阅览室,可旁看。”
商颂那一瞬,绽开的笑容,比阳光还晃眼。
然后,就有了这一年。
谢璟的目光重新凝在手机屏幕上。
那个代表着「商颂」的小橘猫头像安静地亮着,没有新的消息气泡弹出。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他发出消息,已经过去十分钟。
按照以往的交流经验,对方的回复速度通常很快。
或许,是已经休息了。
谢璟的指尖在光滑的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这是他做出某个决定时的习惯动作。
他拿起手机,退出微信,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串没有备注姓名的简短代号,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迅速接起。
对面传来一个沉稳恭敬的声音,即使在深夜,也听不出丝毫倦意:
“家主。”
“林洲。”谢璟的声音是一贯的沉稳,“明天上午,过来一趟,我需要听你当面汇报。”
“是。请您示下,关于哪方面事务?”
谢璟:“关于青果互艺。”
谢璟直入主题:“我需要知道,一个新入职的员工,在那里是否能获得足够的成长支持,以及是否会面临不必要的压力或风险。”
电话那头的林洲对这个要求略感意外。
通常,国内版块,家主只过问战略方向与查看最终的资产报表。
他沉默了一瞬后,答道:“明白了,家主。我会准备好详尽的报告,包括其人才培育体系、内部晋升通道、员工福利保障以及潜在风险评估。明早九点,我会准时到书房。”
谢璟:“嗯。”
他的恋人即将进入新的环境,他理应了解该环境的具体情况,以确保对方在那能获得良好适应。
这很合理。
电话挂断。
谢璟再次调出微信,对话框里,没有冒出新的气泡。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常亮,取过手边一卷目录。
上面是藏书楼内,下一批需要他亲自过目或动手修复的古籍名录。
然而,那些熟悉的书名,版本与损毁描述,此刻却难以入眼。
他的视线总会在不经意间,瞟向屏幕上那个小橘猫头像。
小橘猫却始终安安静静的。
第4章 不合适
商颂醒来时,老大正在阳台洗漱,老二和老三还在睡着。
他迷蒙着眼睛,手习惯性地摸向枕下,掏出手机。
8:43
时间底下,还有一叠折叠过的微信信息提示。
他解锁,进入微信。
最顶上的对话框,是来自小家庭群里,商妈妈发来的祝贺信息,还有商爸爸一个待领取的转账。
没有备注,但是商爸爸附送了一个经典黄脸微笑。
商颂傻笑着接收了转账,然后发了个小猫鞠躬的表情包,心里暖烘烘的。
他退出家庭群的对话框,指尖往下滑动,处理着其他未读信息。
班级群通知,关注的游戏公众号推送了更新预告……他一一扫过,或简单回复,或直接忽略。
然后,他的指尖顿住了。
标着谢教授的对话框,因为不再置顶,安静地躺在下面的位置。
有一个小红点。
他点开。
消息是昨夜十一点后发的。
“收到。但原因?”
商颂盯着那几个字,胸口那处刚刚被家人暖热的地方,好像又慢慢凉了下来。
凉凉的,酸酸的,涩涩的。
原因?
什么都是原因。
是他一个搞特效的,实在对天书般的古籍感到痛苦;
是他无数次分享生活里的趣事,却得不到什么积极回应时积攒的失望;
是暴雨天那把沉重的伞;
是昨天下午,他仅仅想碰一下他的手,换来的却是差点撞断鼻梁骨的过肩摔。
又好像,什么都不是。
谢璟从不开课,也没有学生,愿意指点他学术,已经是独一份的殊遇。
暴雨天那次,谢璟起码给了他伞,他能丢了那把伞,去指责对方没为他打开车门么?
过肩摔后,谢璟道歉了,虽然连找的理由都干巴巴的。
昨晚的不回复,也许确实是在忙正事。
他没法指着其中任何一件具体的事去控诉,因为那会显得他很不成熟,很幼稚。
他点开了对话框,指尖在输入栏里戳戳点点,打打删删。
解释?没必要了。
抱怨?更没意思。
最后,他憋出了三个字:
“不合适。”
发送。
退出对话框时,老大刚好洗漱完,走过来看到商颂醒了,压低声音问:“老四,几点出发?”
S大在老城区,青果在新区,坐地铁过去都要近3个小时。
商颂从恍惚中回神,估摸了一下时间,“9点?到了刚好在那边吃个午饭,再逛逛周边,熟悉下环境,下午签了租房合同就回来。”
老大点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拆开了个袋装小面包,“我和你一起去吧,老二老三今天下午有事。”
“谢老大。”商颂掀开被子,慢吞吞坐起身,昨晚喝得不算多,但情绪总归是低落的,睡得不沉,醒来还是有些疲惫。
老大摆了摆手,开始吃面包。
商颂爬下床,趿拉着拖鞋去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让他清醒不少。
老大几口吃完面包,开始往包里塞充电宝和纸巾。
商颂洗漱完,对着镜子按自己睡翘的呆毛。
呆毛不听话,怎么按也按不下去,商颂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较上了劲。
西山园林,谢璟坐在那张前明料子的檀木书案后,看着手机屏幕里的那三个字,那色泽浅淡,形态优美的薄唇几乎抿成一条线。
不合适。
这是一个极为笼统的说辞。
或者应该说,这更像是一个托词。
谢璟回复:
“不合适?具体指哪些方面?”
三分钟。
五分钟。
手机屏幕暗了又被他点亮,可那个对话框依旧只有他发出的那条信息。
商颂还是没回。
谢璟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向窗外。
庭院中,雀鸟啾啾,唤醒了这座坐落在西山的园子。
园丁在远处打理梅枝的动作轻缓;负责洒扫的侍从穿过石径悄无声息;更外围,白日的安防团队已经无声接管了夜防工作。
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样子。
除了手机屏幕那端,单方面突然宣布分手的商颂。
谢璟不再等待。
他退出微信界面,在通讯录中找到商颂的号码,直接拨了出去。
商颂还对着镜子跟那撮顽固的呆毛较劲时,手机在书桌上嗡嗡直震。
“你电话。”老大对着阳台的商颂低声提醒了一句。
商颂顾不上呆毛了,这才迈步回了书桌,一只手拿起手机,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他皱了皱眉,没接,转身从老大桌上顺了个小面包,指了指门外,低声哼哼:“走,老大,出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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