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恭喜」,没有「不错」,甚至,没有一个「嗯」。


    商颂脸上的笑容,在一次又一次瞥向手机屏幕中,僵了又僵,然后被他用仰头喝酒的动作掩饰过去。


    散场,回宿舍,洗澡。


    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视线飘向书桌。


    手机屏幕,正亮着。


    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一个跨步抓起。


    亮起的锁屏上,一条新消息预览:


    安居客李经理:商先生,新上优质房源「小程序链接」


    商颂点开微信,自己五个小时前发给谢璟的消息,还孤零零悬着。


    五个小时,时间够长了。


    长到只要还有一点在意,都该有回应。


    可谢璟没有。


    他是不想回。


    还是觉得,没必要回。


    在这一刻,商颂在过去一年里,亲手给谢璟套上的层层滤镜尽数褪去,还原出他再也无法自欺的事实。


    这一年,他一个搞特效的,硬着头皮去啃那些对他来说像天书一样的训诂学知识,就为了在每周四下午,能接上谢璟两句话。


    他坐着那间阅览室里,捧着砖头厚的「说文解字」,听着谢璟三言两语讲哪个文字的流变,脑子里想的全是模型面数和渲染参数,然后憋出一句:“这个字形……颇有古拙之美。”


    他演的很累,也很假,就为了离谢璟近一点,再近一点。


    结果呢。


    他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没摸到,倒是差点被一个过肩摔送去见他太奶,享年二十一。


    就为了那一张惊为天人却冰冷如玉雕的脸?


    就为了那一身神秘莫测拒人千里的气质?


    不值得了。


    他商颂,血液滚烫,心跳蓬勃,喜欢一切热闹与鲜活。


    而谢璟,是线装书里走出的古人,活在恒温恒湿的静默里,是一尊不容亵渎的神祇。


    生来就应该是为了让他这种凡人,望而却步的。


    他要的不是隔着玻璃的瞻仰与朝圣。


    他要的是能牵手,能拥抱,能分享同一副耳机,能去看同一场电影的,活色生香的恋爱。


    手机屏的光,映亮他平静的脸。


    他指尖平稳,操作着手机界面,取消置顶,将「?谢璟」改成「谢教授」。


    然后,点开输入框,敲下一行字:


    “谢教授,我们分手吧。”


    发送。


    消息发出后,他没有丝毫停留,便直接退出了对话框,切到了那个顶着房产中介名称的西装头像对话框,拨通了微信语音通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


    “李经理,是我,商颂。”


    “上次看的那套离青果最近的公寓还在吗?如果还在的话,我想尽快定下来……对,签合同。明天下午方便吗?”


    “好的,明天见。”


    语音挂断。


    趴在对面床上刷手机的老二抬起头,问了句:“你要搬出去?……也是,青果在新区,通勤是够呛。”


    他打了个哈欠,随口又问了句:“那你去实习了,周四和你家谢教授那固定「精神共振」咋办?改周末?”


    在阳台上刷牙的老三闻言「唔」了一声,也把目光转了过来;就连拿着衣服进浴室的老大也从门框里探出半个头来看着商颂。


    商颂环视了那哥仨一圈,声音格外清晰:


    “用不着改了。刚分了。”


    寝室里静了两秒。


    老二的手机啪一声掉到枕头上,他顾不上捡,猛地坐起来:“……分什么?!跟谢教授?!”


    老三慢吞吞吐掉一口泡沫。


    老大维持着探头的姿势呆住了。


    “跟谢璟,分手。”商颂三两下爬上自己的床,坐在床沿,“刚发的信息。”


    老大重新钻进浴室,声音透过浴室墙传来,带着点回音:“……分了也好。”


    老三漱完口,拧开水龙头打湿毛巾,抹了一把脸:“说真的,颂啊,我们以前都不好意思泼你冷水……你俩那状态,根本就不像在谈恋爱。”


    “何止不像!”老二猛地锤了一下床板,声音都高了几度:“分得好!你说你图啥啊?图他好看?好看能当饭吃吗?图他车好?你连车门都没摸过!图他学问大?你一个做游戏的跟他研究甲骨文,这不扯吗!”


    商颂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没反驳,也没解释,只是很淡地扯了扯嘴角。


    他转过身,掀开被窝,把自己蜷了进去。


    “明天下午去签合同。”商颂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闷闷的,“顺利的话周末搬,到时候还得麻烦你们搭把手。”


    “这还用说!”


    “必须到位!”


    “搬!速速奔向新生活!”


    寝室里重新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老二捡起手机,老三拧干毛巾,老大在浴室里打开了水龙头。


    商颂侧躺在枕头上,听着这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动静。


    他伸手摸到枕头边的手机,指尖碰到冰凉的机身,停顿了一瞬,却没有去点亮屏幕,反而摸向侧边的静音键,拨下。


    然后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面朝墙壁,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明天要去看房,签合同,收拾东西,搬家。


    得早点睡。


    第3章 被分手了


    谢璟从修复室出来时,西山园林中,月已上中天。


    晚十一点了。


    他刚完成一批家藏古籍阶段性修复的收尾工作,身上还残留着某种特殊试剂的味道。


    他绕过层层连廊,穿过几道月洞门,才回了他居住的院落主楼。


    此刻,占地上百亩的西山园林,静谧得似乎只有他一人。


    他转去浴室洗去了一身疲惫,换上了睡衣,才走向书房一侧的檀木书案。


    手机安静地躺在案头一隅,屏幕朝下。


    他作息精准,非必要不即时处理通讯信息,尤其是往常晚间十点后,通讯设备一律静置。


    但……此刻。


    他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提示。


    当然,也基本不会有人给他打电话。


    他点开那个绿色的图标。


    微信界面异常简洁。


    没有订阅号,没有群聊,通讯录列表里,唯一的一个联系人,备注是「商颂」。


    头像是一只暖烘烘的小橘猫。


    有两条未读消息。


    他点开。


    第一条:“我拿到青果互艺的offer了。”


    发送时间:17:07


    第二条:“谢教授,我们分手吧。”


    发送时间:22:21


    谢璟的目光掠过那两行字,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青果互艺,名字有些印象。


    林洲去年还是前年呈报过,说是国内文创科技领域增长较达标的,旗下离岸基金参与过几轮,近两年财报数据尚可。


    具体事务是林洲在打理,他并不清楚那具体是家什么样的公司,只隐约记得用户偏年轻。


    既然商颂要进去工作了,或许……明天可以让林洲来一趟,详细汇报下这家公司的近况。


    如果运营稳健,下一轮融资或许可以适当追加。


    但在这之前,商颂拿到心仪的实习机会,是值得祝贺的事情。


    他似乎是想点开对话框回复什么,目光却钉在第二行字上。


    分手。


    谢璟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一些。


    他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微微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没有立刻回复。


    为什么?


    他回想今天下午。


    是因为那个过肩摔?


    商颂试图靠近,他本能地做出了防御。


    但已及时收力,并未造成实际伤害。


    并且,那个意外过后,商颂分享了自己的喜讯,可视为某种积极性未被打击。


    那么,是因为对方分享喜讯后,他没有立刻回复?


    但下午去见商颂之前,他启动了一批竹简的脱色浸泡工序,那批竹简碱化严重,需在特定浓度的溶剂中精确浸泡4小时25分钟,以达到最佳效果,又不过度损伤竹肌纤维。


    他计算过时间,会在会面结束后返回西山时,恰好到达处理节点。


    竹简浸泡的时间窗很关键,下一步的漂洗和中和必须在精确时间内完成,否则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对竹简造成不可逆损伤。


    修复工作需要全神贯注,手机便被他习惯性地搁在书房。


    他缓缓坐在宽大的檀木椅上,灯光将他的身影投在满墙的古籍上,静默也孤直。


    过去的一年里,每周四下午,14:00-17:00。


    他定期且从未迟到地与商颂在图书馆会面,解答他学业上的疑难,引导他阅读更有深度的典籍,提供了优质的文具和资料,留意他的健康,提醒他的作息。


    这难道不是一段稳定、有益、充满建设性的关系吗?


    他需要确认对方决定分手的具体原因。


    直接通电话效率最高,但鉴于现在是夜间休息时间,非优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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