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完,他快速拎起挂在椅背上的双肩包背上,和老大一起,轻手轻脚地出了寝室门。


    走廊上人不多,他终于划开接听,“喂?”


    “是我,谢璟。”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传来:“关于昨天的事,是我的反应过度,并非针对你。另外,之后未能及时回复你的信息,是因为当时有一批古籍修复到了不能中断的关键阶段,这也是我的疏忽。”


    商颂一边听着,一边和老大并肩往楼梯口走,嘴里咬着面包包装袋的一角,单手费力地撕开。


    他叼着面包咬了一大口,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谢璟似乎停顿了一下,大概在等他更多的反应。


    但商颂只是嚼着面包,脚步不停。


    “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谢璟继续说,“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


    “谢教授,”商颂咽下嘴里的面包,打断了他,“您不用再道歉了,昨天的事,我真没放心上,过去了。至于我们之间,我觉得就这样吧,真的。您忙您的,我这边也要开始新工作了,咱们各自安好,行吗?”


    他说得很快,带着一种不想多谈的敷衍,脚下已经和老大走到了宿舍楼门口。


    “我这边赶着出门,真得挂了。谢谢您以前的指导。再见啊,祝好。”


    不等谢璟再说什么,商颂利落地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裤兜里。


    “谢教授?”老大在旁边问。


    商颂嚼着面包,声音含糊:“嗯,道了个歉。”


    老大沉默了几秒,才再次开口:“你还记得一年前,你第一次见谢教授,我当时怎么说来着?”


    商颂咀嚼面包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当然记得。


    一年前,他只是去找老大,却在古籍部拐角处,远远看见一个身影从修复室的方向走出来。


    午后阳光斜照,那人穿着墨色的衬衫,反衬得皮肤白得像在发光,好看得不真实。


    他当时就扯住了老大,问那是谁。


    老大说:“颜狗病又犯了?别想了,那可是高岭中的高岭,看看就得了啊。”


    他没听,回头网购了一套「说文解字」,塑料封皮都没撕干净,就A上去了。


    寝室哥儿几个等着看他撞南墙,可他不止没撞上。


    从不开课的神秘谢教授,还和他有了稳定的开始。


    每周那3个小时的固定会面。


    现在想来,开始没撞的南墙,只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静默地竖在他和谢璟这一年相处的点点滴滴里。


    “老四?发什么呆?”老大叫他。


    商颂咽下嘴里的面包,点头:“记得,说我颜狗病犯了,说谢教授是高岭中的高岭。”


    “对。”老大点头,表情却严肃了许多,“但现在我觉得,我当时可能说轻了。”


    “谢教授从不开课,在古籍区那边也是神出鬼没的。但以前我们都以为只是他性格孤僻,或者背景硬,教授也就是挂个名而已。”


    “可我最近跟着傅老做项目,听了几耳朵更玄乎的。”


    老大声音压低了些,“说是老校区扩建甚至新校区那块地……都有谢教授的影子,甚至他那辆车的车牌,都不是民用的。”


    说到这,他看着商颂说出他的结论:“以前,我只觉得他是<a href=Tags_Nan/GaoLingZHiHua.html target=_blank >高岭之花</a>,现在想想,他可能根本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商颂听完,脸上没什么意外,“哦,原来这么厉害。”


    “怪不得车是防弹的,”他三两口吃完面包,觉得胃里有了东西,精神也振作了些,“不过老大,分了就是分了,他究竟是什么人,和我哪还有什么关系。”


    老大看他神情不似作伪,笑着锤了他肩膀一下:“行!有志气!管他什么来头,不合适就踹了!走,签合同去,晚上必须狠宰你一顿!”


    “没问题!我爸刚给我发了补贴!”商颂笑。


    两个人吵吵嚷嚷地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第5章 纠缠,是顶不体面的事。


    西山,书房。


    谢璟维持着接听的姿势,在寂静的书房站了几秒。


    道歉已被接受,但商颂还是决意分手,甚至表现得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平静,疏离,甚至是急于结束对话的敷衍。


    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窗外。


    “叩、叩叩。”叩门声规律稳定,打破一室沉寂。


    谢璟转头看了雕花门方向一眼,而后迈步坐回书案后,开口:“进。”


    林洲推门而入,中年男人一身深色西装熨烫得笔挺,在离书案三步外便站定,微微欠身:


    “家主,晨安。您昨日吩咐的青果互艺相关资料,我已简要整理。”


    谢璟微微颔首后,目光却并未转向林洲手边的平板,反而看着林洲开口:


    “昨天在古籍区,他靠近时,我本能用了过肩摔,虽然最后收了力,但动作……完成了。”


    林洲下意识抬眼看向谢璟。


    年轻的家主坐在宽阔的檀木书案后,身姿格外挺直,却透着一股明显的紧绷感,古籍修复师最金贵的手,此刻也缠上了一截白绷带,想来是昨日受的伤。


    他立刻垂下视线,应道:“属下明白。这是家主的本能反应,并非有意。”


    家主那刻入骨髓的防御机制,绝非是普通的洁癖或内向,而是一种……无奈。


    确非有意。


    “嗯。”谢璟应了一声,语气罕见有几分滞涩,“事后,是有点懊恼。但当时,正好有一批竹简到了脱色处理的关键期,无法耽搁。”


    维护藏书楼内那浩瀚的古籍书海,是历任谢氏家主,最不能懈怠的责任。


    而古籍修复的每个步骤都有严格时限,错过了,损伤的便是不可再生的古物。


    林洲微微颔首,“是,修复的时机至关重要,耽误不得。”


    “现在,他提了分手。”谢璟说到此处,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可能是因为那个过肩摔,也可能是事后,我没有及时安抚。”


    “刚才通电话,我再次道歉,他接受了,但分手的态度没变。”他身体微微前倾,抬眸,目光锁住林洲,终于问出了他此刻唯一关心的问题:


    “林洲,在这种情况下,通常该如何挽回?”


    林洲彻底怔住了,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他跟在谢璟身边近二十年了,见过家主少年时的渊渟岳峙,也见过家主这些年的运筹帷幄,但从未想过有一日,家主会用如此茫然的语气,来问及他这么一个如此私人的问题。


    “挽回……”林洲艰难地重复这个词,大脑在震惊之余飞速运转,试图从他有限的相关认知里提取出有用的信息。


    他斟酌了又斟酌,才极为谨慎地开口:“回家主,这……通常需要先确认对方执意分手的主要原因。您方才提到的过肩摔和之后的疏忽,可能是促使对方下定决心分手的导火索,但关系的破裂,根源……或许不仅限于此。”


    “根源?”谢璟的眉头再次蹙起,“他刚才说「不合适」,但我认为这是托词。”


    林洲沉默了两秒,还是回道:“……家主,那也许,并非托词。”


    “并非托词?”谢璟眉蹙得更深了,示意他继续说。


    “是。”林洲深吸一口气,分析道:“商先生是数字媒体艺术系的学生,性格比较活泼外向。而您与他的相处模式,固定于每周四下午的古籍阅览室,内容也以严肃的学业探讨为主……”


    他观察着谢璟的神色,见谢璟没有打断,才继续道:“这种模式,可能与一般年轻恋人所期待的日常互动,如共同用餐、游玩、更频繁的肢体接触等,存在较大差异。时间久了,主动付出情感的一方,可能会逐渐觉得……自己的情感需求未被满足,从而心灰意冷。”


    谢璟搭在檀木扶手上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林洲所说,他并非毫无所觉。


    他知道因为自己的不正常,导致他和商颂的恋爱模式也是不正常的,他也曾想过和商颂有更进一步的尝试,譬如像普通情侣一样,同桌餐食,观影,散步,可是每次起念,他最后都无法突破自己。


    会恐惧,会胆怯,会怕自己当着商颂的面失态,甚至流露出狼狈的一面。


    就像昨天那个过肩摔一样,事后,他甚至连扶起商颂都做不到。


    于是,他转而说服自己,商颂的笑容总是明亮,赴约也从不缺席。


    也许,商颂认为,他们之间,一直这样也是可以的。


    他贪恋那点稳定的陪伴与温暖,便宁愿相信,对方也同样满足。


    可是,真相恐怕是,对方只是一直在单方面的忍耐与迁就。


    林洲一直屏息等待着,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加速的心跳声。


    而谢璟敛眸坐在书案后,一直沉默不语。


    许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