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脚步遍布港岛和内陆。


    离开北城的医院,再去到江城的殡仪馆,内陆无数的公安局和派出所她都去过。


    几乎是被时间劫持了。


    寻找沈无和继续主持裴氏大局的忙碌生活转瞬即逝。


    等裴薄妍回神时,和沈无相遇的第二个仲夏就要过去。


    每一个沈无可能出现的地方都留下她的注视。


    却没有得到半个熟悉回眸。


    ……


    无数事情的起因,当年的贿赂案,在裴薄妍的律师团队的查证和裴咏珊自首时提供的U盘内的证据之下,真相大白。


    证据显示,裴家当年是被周家的商业间谍恶意构陷,裴咏珊虽以不当手段掩盖事实,但其行为不构成犯罪。


    而周明澜杀害裴振雄一案中,裴咏珊在得知周明澜的行凶的犯罪事实后,并未及时报警,反而协助其掩盖犯罪痕迹并安排其躲避警方追查,触犯“协助罪犯”及“妨碍司法公正”两项罪名。但因罪行较轻,且有自首和重大立功表现,法庭最终判处裴咏珊监禁十五个月,缓刑两年执行,并附加二百四十小时社会服务令。


    得到这个结果,坐在公众席上的裴薄妍和其他亲朋都松了口气。


    裴咏珊今天就能回家了。


    从法庭出来,就要上裴薄妍的车,一个愤怒的女人向快速她冲过来,抬手一巴掌想要扇在裴咏珊的脸上。


    保镖就要拦住她的时候,裴薄妍反应更快,挡在了裴咏珊身前,扣住了那女人的手臂。


    裴薄妍:“二婶?”


    裴咏珊转过冷淡的眉眼,看向裴振雄的老婆。


    “那是你二哥!你怎么能那样对他!瞒了我们这么久,你还有良心吗裴咏珊!你放开我!”二婶愤怒地大喊,想要把裴薄妍甩开。


    裴薄妍冷着脸扣着她不放。


    二婶没想到她力气这么大,怎么都挣脱不了,对着她也破口大骂。


    “你也是个贱人!要不是当初你和你二叔打赌,他会死吗!你们长房没一个……”


    没等她骂完,裴咏珊反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二婶被她打得一时愣住,污言秽语一瞬间消失。


    “他找人想撞死我的时候记得是我堂哥?看在都姓裴的份上,他留给你们的遗产我一蚊没动。想让裴振雄外面那些私生子私生女回来跟你抢遗产,尽管继续闹。”


    裴咏珊说完就上车了,没再给她半个眼神。


    二婶对着法庭的方向喊,“你们看到了吗?这个杀人帮凶打我啊!”


    裴薄妍松开她,上车前,给二婶丢下一句话。


    “如果你或二房的任何人再试图伤害姑姑,我不介意把你们全部踢出家族信托。”


    车门一关,二婶对着裴咏珊骂道:“你和那个肮脏的周家养女有什么区别,装模装样,你们大房早晚遭报应!天打雷劈啊!”


    裴咏珊听到她的这句话,目光从车玻璃后漫过来,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意味不明满足的笑意。


    大房一家的报应还没见到,但二婶追在车后面骂的时候不慎崴了脚,摔得相当难看,被法院门口的记者拍到这幕,作为当日的头条。


    “姑姑,你手还好吧?”


    车内,裴薄妍没在乎二婶的发疯,看到裴咏珊的手在发颤。


    这是裴咏珊人生中第一次打人巴掌,掌心火辣辣的疼。


    却让她愉悦地笑了。


    “没事。”


    裴咏珊擦干净手之后,戴上了黑色小羊皮手套。


    她的手的确在发颤,却是兴奋的颤抖。


    原来脱下了那层虚伪人皮之后,这么痛快。


    -


    港岛的夏季永远潮湿溽热,风里带着海水中淡淡的咸腥,光都像被晒化,糊在人的肌肤上。


    又一次从北城回来的裴薄妍开车来到海边,沈无失踪的地方。


    每次从外地回来,她都会过来一趟。


    依旧很难直视那片海,听到海水的声音都会让裴薄妍心悸难受。


    但又怕阿无孤单。


    那个闷蛋不爱说话,但很喜欢听她声音的。


    所以裴薄妍只要有时间就会过来待一会儿,说点什么都好。


    盘山公路的防护栏早就被修好了,裴薄妍开着918靠近时,看到一位年轻的女仔站在护栏边,对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水自言自语。


    “Mo姐,我真的考上港大医科了!今天拿到录取通知书了,好想亲口告诉你……”


    阿露没说两句话就开始抽泣,窄窄的后背在不受控地耸动。


    “我妈一直跟我说,我能有现在的人生,能盼着美好的未来,是Mo姐你为我争回来。那时候我们明明都不认识啊,只见了几面的而已,你就给了我那么多钱,为我还债,救了我和我妈的命……我妈都说你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转世……能遇到你,是我们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裴薄妍的目光透过墨镜注视着那女仔,听到被风带来低低的哽咽。


    阿露眼睛都哭肿了,“可是,为什么我们还好好的活着,你却不在了……我不想你死啊……我才知道你只比我大五岁……”


    裴薄妍眼神发直,在心里轻笑着。


    其实只大了三岁。


    阿露难过地哭了好一阵子,用手背抹掉眼泪,忍住泪意,说:“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走错路,不会浪费你给我的人生机会。我会好好读书,以后当一名救死扶伤的好医生。Mo姐,我和我妈都会永远记得你……我也会去看阿婆的,帮容姐扫墓……”


    后来阿露还说了些什么,出神的裴薄妍没听清。


    这个人,当飞女真是不称职。


    烟也忘带,还到处做好事。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就算命运夺走了她的一切,甚至给她的人格都罩上了一层灰,她依旧会帮助只见过几面人,拉回误入歧途的细路。


    裴薄妍单手支着脑袋,想起去Glow救下阿无的那晚。


    那夜的她沾了一身的灰尘,身上有被谁踢的脚印,手也被碾得红肿,狼狈凌乱。


    当时裴薄妍就觉得这个人好怪,总是在癫言癫语,想让人讨厌她,疏远她。


    可她身上总是有种不知名的魅力和纯然,让人忍不住想亲近她、了解她、呵护她、拥抱她。


    原来这就是答案。


    因为她的心永远明媚。


    即便身处泥潭,依旧赤诚善良。


    纯粹的眼,在越黑的地方越是如火般明亮。


    一切错位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当初的在书店认真翻刑侦书的妹妹仔,真的长成了一名优秀的警察。


    可是,她独自走在这条黑暗又危险的路上,究竟吃了多少苦。


    她的伤她的痛,她的彷徨和无助,连裴薄妍也只接触到了不到万分之一。


    那时的她才二十二岁啊。


    裴薄妍的鼻尖涌出强烈的酸劲,心也被无数难以言说的酸胀感挤压到抽痛。


    打开手机里和BB的对话框。


    拇指抚过那张被她设置成头像,板正得要命的“证件照”。


    “证件照”里的沈无平视着镜头,清丽明媚,瞳仁浓黑,分明是正直又可靠的气质。


    仔细看,能看到她的眉骨上方还有一道不容易察觉的疤。


    这道疤,应该是在东京时受的伤吧。


    跟她视频还躲着,不想让裴薄妍发现。


    这么正气的一张脸,想要成为没有破绽的卧底,到底做了多少准备呢。


    记忆里,喧闹的唐楼前,裴薄妍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问她:“受伤挺重?”


    她没回头,只在惨淡的灯光下轻轻说了两个字。


    “没事。”


    霎时,尖锐的思念像海潮般淹没了裴薄妍的心。


    微微发颤的指尖轻触手机屏幕,打出熟悉的三个字。


    [在干嘛?]


    叮,发出去了。


    等了很久,和她之前发出的无数条“在干嘛”一样,依旧是未读的状态。


    没关系的。


    阿无说了,她马上就来找我了,让我再等等她。


    再等等她,别着急,你慢慢来。


    我会一直等着你。


    等你回到我身边。


    ……


    港岛湿热的夏季过于漫长,显得秋冬两季的存在感太低。


    又一年的年底就这样匆匆抵达。


    今年裴薄妍正式接手了裴氏,反而不见她出现在社交季上。


    年底那么多的品酒会、派对、慈善晚宴,裴薄妍全部推掉了。


    谁问及,裴咏珊和裴振生都会帮她敷衍过去。


    不去大陆的时间里,她只在公司和住处两点一线穿梭,偶尔和好友们相聚。


    每一次警署那头联系她,有新的符合特征的女尸,她都会去认。


    时至今日,她已经为十多具无人认领的女尸垫付丧葬费,让她们最后的日子能更加体面地离去。


    跨年夜,裴薄妍作为商业代表,受邀录制了旅游发展局的维港跨年的新年祝词,这也是这一年中她唯一一次公开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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