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卓怡戏谑的眼神,慢慢正色起来。


    陈家颖:“也谢你在暗中帮助阿雾,也帮了O记很多。”


    沈雾曾经跟陈家颖提过,觉得梁卓怡是卧底,不然想不通为什么她要舍身帮自己挨下鞭刑。


    只不过那时她怀疑梁卓怡是海关卧底。


    现在确定了梁卓怡的身份,很多事都有了解释。


    早期对周家的调查很艰难。


    当时因为贿赂案,周家踩了裴家一头,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有暴露身份的能,那后果就是和她ICAC的上司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梁卓怡一直很小心,也一直在用各种方式融入和兴社,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个欲壑难填、不择手段的疯子。


    这是一条黑暗的路,她想杀鬼,必须要先把自己变成鬼。


    如果她还把自己当个正常人,是没办法成事的。


    抹上污秽,将自己的心弄得更加麻木。


    用陌生的气息一层层覆盖断肢,不让自己想起曾经是谁,更是克制着不要接近任何与她相似的气息。


    沈雾进入和兴社的最初,梁卓怡对她是一而再的试探。


    试探她的身份,试探她是敌是友。


    如果是友,也要分析是趁手的武器,还是个拖累。


    直到一起坑黑仔城的那次,她让沈雾把鲜货丢到海里时,其实梁卓怡本人就在不远处的暗中看着她。


    (爱你哟。)


    给沈雾发出这条信息的时候,就是梁卓怡确定沈雾是卧底的时刻。


    梁卓怡猜沈雾大概是O记的卧底,毕竟盯社团最紧的就是O记。


    不过无所谓,无论是哪个部门的卧底她都可以用。


    这小卧底看上去就很能干,能打会装,脑子也好使。


    无论是当荷官去邮轮上套线索,还是一步步走到A姐身边,她都做得很好。


    更会抓机会。


    让她当助理,她就把卓安的线索抽丝剥茧查了个底朝天。


    当然也有意外。


    这么能干的小卧底她还想继续用下去,那一百鞭替她受就受着了。


    反正自己这身皮囊早就污秽不堪,无所谓再破烂一些。


    “不用谢,我都是为了我自己。”


    梁卓怡没什么人情往来上的需求,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只是有个疑问。


    “是阿无告诉你们,我是卧底的吗?”


    陈家颖“嗯”了一声,说:“她在收网行动前跟子欣姐说,在被A姐指派盯鲜货的那个清晨,她想到了第一次骑摩托车见到你时,你也在偷偷盯着鲜货的运送轨迹。就是在那一刻,她觉得你曾经做过和她一样的事,有可能是同伴,让我们留意你,保证你的安全。”


    当惯了孤狼的梁卓怡,没想到会被谁称为“同伴”。


    低下头,想到一些事。


    “Sorry啊,你们O记之前的卧底,我没能阻止他身份的暴露。后来他被埋在何处,那时我也真的不知道。”


    陈家颖心头微颤,移开了目光,深呼吸之后,说:“别苛责自己,你能把周家背后的保护伞也揪出来,不知道为O记省了多少事,又救了多少人的命。”


    梁卓怡在和兴社当白纸扇的那些年里,除了一边假装给社团洗钱一边收集证据之外,也在调查周家后面的保护伞到底是谁。


    周家的确是港岛顶级豪门,但仅凭豪门的身份,还不至于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靠山。


    当初梁卓怡借着拿下西九龙文化副中心这块地皮的机会,搭上了刚刚退休的黄霆朗,与他合作,又借试探沈雾的机会摆平了林慧晴,顺利吃到这块地。之后和黄霆朗的关系更近一步,从他那头得到了些有用的线索。这些线索指向了幕后人,祁生。


    陈家颖之前就跟沈雾说过,黄霆朗已经被ICAC已经盯上了,还在放长线钓大鱼。


    陈家颖:“所以,黄霆朗受贿的证据也是你递出来的?”


    提到这件事,梁卓怡笑道:“谁知道我什么时候会被人一刀捅死?所以查到多少就往回送多少。不过当时的ICAC已经没人知道我的身份,就只能用举报的方式将情报寄回去。后来阿无来了,有情报她肯定回第一时间传到你们O记,我就轻松多了。”


    黄霆朗和祁生已经被正式起诉,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梁卓怡懒洋洋地靠着栏杆,对陈家颖说:“恭喜啊,这么大的案子告破,就算正式升警司可能还要熬熬资历,但署理警司是没跑的了。”


    署理警司,就是暂时做警司的工作,当警司培养着,正式的警衔还得再熬几年。毕竟陈家颖才二十八岁,实在太年轻了。但挂上这个警衔,权力已经和正式警司差不多,坐办公室做决策的,薪酬也一致。


    提到警司的职位,陈家颖没什么兴奋的感觉,更多的是心酸。


    她的高升中,有多少是阿雾用命托举的,可她现在……


    不想再在不太熟的人面前展现感性的一面,陈家颖转移话题:


    “等脱密期结束,你也能回ICAC担任总调查主任吧。”


    ICAC总调查主任,好陌生的称呼。


    梁卓怡还是习惯她的“湾仔揸fit人(湾仔话事人)”。


    想起犀利、自信、英姿勃发的钟子欣,那才是公职人员该有的气质。


    而她当“梁卓怡”实在太久了,坑人洗钱她一流,当公职人员么……假正经的感觉她只是想一下就浑身难受。


    “谁知道呢。”梁卓怡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我需要一个很长很长的假期。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只想做个废人。”


    陈家颖:“正好,趁假期把任务总结报告写了。”


    梁卓怡:……


    想起有十二年的任务总结报告要写,梁卓怡脑袋一阵发紧。


    离开前,梁卓怡还有一个问题问陈家颖。


    “阿无真的坠海死了吗?”


    陈家颖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纪律部队,秘密,我懂的。”梁卓怡拉开天台的门,“不过看你的表情,我已经有答案了。”


    梁卓怡离开了警务处总部大楼,今天就要离开港岛,前往脱密期需要待的新城市。


    回到空空荡荡的公寓,没收拾什么东西,就把一些日常用品丢进了行李箱中。


    她早就想到这一天的,不是死就是离开,所以居住的地方向来冷冷清清。


    只是,那个小花园还种着漂亮的花。


    桌上还放着小肥叽创可贴。


    再看一遍房子里唯一的生机盎然,在沉默中扣起箱子,离开。


    日光照入房内,静谧无声。


    咔哒。


    门又开了。


    梁卓怡没辙,又回来了。


    把小肥叽创可贴塞入口袋时,打电话给物业说:


    (对……就是这个密码,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麻烦你们帮我照顾一下家里小花园,浇浇水施施肥就行了。)


    ……


    梁卓怡低调地离开之后,陈家颖下楼。


    到二楼时看到钟子欣站在栏杆处,双手叉腰,不知道在往楼下看什么。


    陈家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楼的荣誉墙前站着个女人。


    那女人正在认真地看着上面每一位牺牲警员的照片和介绍。


    裴薄妍!


    闷惊之下,陈家颖腹部的伤口都泛起酥酥麻麻的痛感。


    捂着腹部撑着防护栏,再确认一遍,真的是裴薄妍。


    即便戴了帽子和口罩,不熟的人认不出她,但陈家颖和钟子欣都是有刑侦的本事,能从身形和独特的气质辨别。


    警务处一楼大厅的荣誉墙是完全对外开放的,市民都可以来参观和悼念。


    裴薄妍看完了所有照片,没有她要找的人。


    一位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员路过,她叫住对方。


    “请问,所有牺牲的警察照片都会出现在这里吗?”


    小警员说:“是的。”


    裴薄妍想了想,又问:“是所有的吗?”


    她想问的是,包括卧底吗?


    但“卧底”这个词太敏感,她没问出口。


    今天乔装过来也是不想被人发现,把她和沈无、和警察联系在一起,只希望对方能读懂她的意思。


    小警员怔了怔,回答道:“是啊,都会出现在这里的。请问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我还有任务走先了。”


    裴薄妍眼眸微暗:“唔该。”


    小警员离开了,裴薄妍再看一眼荣誉墙,无声离开。


    有人得到了尸骸,确认了死亡。


    有些人陷入了希望和失望的无限轮回中。


    两种苦,不确定谁更痛一些。


    陈家颖遥遥看着裴薄妍离开的身影,发紧的喉咙无数次地耸动,最后也无法说出半个字。


    之后每隔一段时间,裴薄妍就会乔装出现在警务处一楼,看荣誉墙上有没有多一个人。


    没人知道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来的,又是怀着什么心情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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