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明白一向洁身自好的裴家,会如何冷酷地对待侵入家族内部的“病毒”。


    “姑姑,如果我跟你说了实话,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


    裴薄妍上身微前倾,像终于服输,终于要说实话了,用期待的眼神等待裴咏珊的答应。


    裴咏珊点点头。


    “Glow那件事……是她救了我,所以同她有了点联系。后来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素描对象,记得她身材不错,就找了她。”


    是聊天的语气,不像在面对什么重要危机,也不像打算隐瞒什么要紧的事,裴薄妍继续慢条斯理地吃饭,平静地咀嚼了十多下,等彻底咽下食物才用分享最近的某个小秘密的语气,继续跟姑姑说。


    “她是长得不错,在我的审美点上。你也知道我没谈过恋爱,就,只是有点好奇。”


    语气松弛,依旧没有着急解释。


    裴咏珊解读她的言下之意。


    “所以你只是玩玩?”


    电视里投屏视频已经变成沈雾为了救她,浑身是血的画面。


    不顾浑身的伤,杀红了眼,像一只要保护最最重要事物的野兽。


    混乱的光线打在肩头,裴薄妍没有回头,在沈雾为她搏命的背景中,面无表情缓缓点头。


    “嗯,只是玩玩。”


    后来又说了什么,没有被裴薄妍的大脑记录。


    这是她第一次和姑姑吃饭的时候频频走神,想要快点结束。


    离开的时候,裴咏珊依旧送她到车库,目送她离开。


    直到姑姑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平稳的车速陡然加快。


    裴薄妍的车在无人的私人道路上飞驰。


    直冲某个观景台。


    刹车的瞬间,轮胎和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观景台下方是港岛星星点点融化在黑暗中的灯火,打开车窗,让热风灌进来,裴薄妍这时才不再压抑,放纵自己的心跳轰然加速。


    单手扶着方向盘,双眼发直,单薄的心口不断起伏。


    她甚至疑神疑鬼看了眼后视镜。


    黑洞洞的山道上没有车也没有人,裴咏珊没有跟过来。


    拿出手机,找沈雾的电话。


    赫然发现就在最顶上。


    想起自己居然把姓沈的置顶了,裴薄妍对自己一声冷笑。


    该提醒沈雾,让她小心,姑姑未必信了自己刚才的谎言,很有可能让她在港岛待不下去。


    可是,那天沈雾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就是想把她赶走。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是什么心态,但凡再主动联系她,不就是犯贱吗?


    裴薄妍眸色渐渐变冷,她不允许自己这么作践自己。


    手机锁屏,想放回去。


    你……疼不疼?


    那张沾血的脸和担忧的眼,在裴薄妍的眼前晃着,摇着她的心,晃出浓浓的酸劲。


    沈雾这个人心里藏着太多的事,谁想窥探她的秘密,她就会竖起全身的刺,把试图了解她的人扎得血肉模糊。


    裴薄妍被她扎疼的时候难免会生气,觉得这人不可理喻,不识好歹。


    谁会拒绝更好的生活?


    姓沈的这个犟种。


    这人完全不像飞女,不肯离开社团,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什么威胁。


    毕竟社团那些头目要让手下听话,有的是手段。


    她能感受到沈雾对她也是有好感的,不然谁会为了一个没有好感的人眼睛眨也不眨就来挡刀挡斧头?


    之所以不愿意接受她的好意,是否是因为身份的悬殊?


    设身处地去想,如果她是沈雾,作为同样高自尊的性格,也不会允许自己接受喜欢人的施舍,即便那根本不是施舍。


    但说到底,无论哪种情况,沈雾已经做出了选择。


    裴薄妍不会强行买卖任何人的人生,自尊心也不允许自己把尊严拿到别人面前糟践。


    可是,她欠沈雾人情,很大的人情,还不止一个。


    且不说她们这个夏天的温存和情难自禁,就单单说救命恩人的身份,恩人的半截身子尚在泥沼之中,还有人在对其虎视眈眈,她不能见死不救。


    裴薄妍深吸一口气,再吸气。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对自己说这句话——犯贱就犯贱吧,谁叫你欠她的呢。


    认命了。


    解锁手机,没有打电话。


    她没有哄人和先服软的经验,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发文字更自在。


    单手握着手机,思忖了很久,打下一行字。


    【在哪?我有话跟你说。】


    当面聊。隔着网络说秘密,裴薄妍不是很放心。


    而且,见了面,也能更直观地判断沈雾伤势的恢复情况。


    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配合治疗,容嘉敏有没有好好照顾她,喜欢假笑的眼镜女会不会又让她再去做危险的事……


    余光里的一个红色符号打断了裴薄妍的思绪。


    裴薄妍:?


    定睛一看,的确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被沈雾拉黑了。


    裴薄妍:……


    -


    港岛的夏季漫长得像是永远不会过去。


    已经进入九月底,维港吹来的风依旧又潮又热,热得人发慌。


    冻柜车驾驶位就在冷藏机组散热的前方,就算车里有空调,花臂三爷感觉自己像是背靠火炉,才开了一段路衣襟就湿透,后背也多了一块深灰。


    和他一起送鲜货的小弟把车窗打开,风吹进来,空气流动,能好受些。


    花臂三爷说:“关上。”


    小弟:“三爷,我都快中暑了……”


    “关上。”


    小弟只能听话地关上,继续在车内煎熬。


    送鲜货很重要,要是有什么闪失他们都得掉脑袋的。


    关上车窗能够隔绝车外的杂声,任何发生在车上的动静他们都能更清晰地感知。


    道理他都懂,可也太热了。


    小弟拿毛巾擦了把汗,继续开车。


    花臂三爷坐在副驾上,认真观察路上有可能出现的异常状况。


    其实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状况,一切如常,除了莫名其妙有些拥堵。


    这个点钟,这条路,应该是顺畅的。


    正是因为路上的车太多,花臂和小弟都格外警醒,所有靠近他们的车,都能从后视镜里观察到有没有异常的举动,有没有人下车靠近他们的后车厢。


    所以当他们到了第一个目的地,发现里面装鲜货的保险箱不翼而飞时,即便是行走江湖多年,看多了光怪陆离的花臂三爷,也被当场惊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怎么可能?


    鲜货呢?


    人在恐慌的情况下会做一些无济于事的蠢事。


    花臂三爷和其他的小弟冲进冻柜车,在让人瑟瑟发抖的冷气中,把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空间每个角落都仔细看了好几遍。


    没有,哪里都没有。


    鲜货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消失,不翼而飞?


    ……


    一辆摩托车停在深夜无人的码头。


    沈雾摘下黑色的摩托车头盔,甩了甩头发,闷在头盔里的长发甩出几滴汗珠。


    不仅是热,还因为偷出鲜货的整个过程,她必须又快又稳地打开双重锁,才不至于被发现。


    注意力高度集中,身上还没好明白的伤口似乎裂开了。


    本该又累又痛,可沈雾的注意力完全被鲜货吸引。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


    多年前,她的警察父亲和犯罪分子同归于尽,之后母亲和姐姐被对方所属的组织报复身亡,家宅被焚,全家四口仅有她一人存活。


    沈雾之所以决定踏上卧底这条路,是因为十六岁那年,她从同样身为警察的养母那里偷听到,警方得到了人口失踪案的重要线索,杀害她家人的组织露出了一丝马脚。


    那年的夏天,国外某个社交平台上流传的这样一条视频。


    一位黑头发黑眼睛的华人衣衫褴褛精神错乱,在外国某首都的街头乞讨。


    这条视频从国外传回了国内,在国内引起了一部分网民的热议。


    后来驻外大使馆找到了那位精神错乱的年轻男人,查了他的身份,发现他是警方一直在追查的失踪人口。


    把人带回国,发现他精神已经不太正常,无法沟通。


    警方询问他是怎么失踪的他也答不上来,只是稀里糊涂地求饶,用英语说不要杀他,不要打他。


    沈雾悄悄听到养母在阳台打电话,聊到这宗案件,猜测这个年轻男人很有可能是被犯罪组织绑架,遭受了非人的虐待。


    调查到他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在港岛。


    而他在港岛接触的人,正是和兴社的成员,一名叫九哥的男人。


    九哥这个代号,沈雾听到过。


    在母亲和姐姐被杀害的现场,躲在衣柜里的她隐约听到有人这样叫当时的头目。


    四年了,终于得到了关键的线索。


    沈雾等待这一天太久了,终于有了一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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