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了大半天的思绪又被带回了唐楼昏暗狭窄的楼道里。


    身体肌肤的记忆在一点点回溯,被沈雾用力抱着,用血肉之躯帮她当下刀斧时的心悸又一次漫上心头。


    连沈雾扣着她的脸,将她压在墙上硬要强吻的那段荒唐,都开始在心里最隐晦的地方涌动。


    裴薄妍不太懂自己。


    禁锢的动作那么粗暴无礼,那么混蛋,故意要她讨厌,为什么还会一再想起。


    被沈雾吻着,被她抱着,被她专注地凝视着,短短的夏日里浮光掠影的记忆怎么那么多。


    多到随便想起某一日,都是关于那个人的情绪。


    不是述情障碍吗?


    为什么关于那个女人的情绪却饱满膨胀,充盈整个胸腔?


    甜是无法否认的,是酸的,也是痛的。


    裴薄妍从来没经历过这样浓烈复杂的情绪。


    和落在她脖子上伤口的痛楚一样,紧巴巴地缠着她,从心里蔓延到皮肤上,到唇面,到腰窝,到腿根。


    越缩越紧,紧得似要挤出难以言说的酸胀和潮湿,一蓬蓬的热,一抽抽的疼。


    哗啦——


    打开抽屉的动作太猛,里面的签字笔、香水和各种零碎的物件,以及十多根波子汽水味的棒棒糖撞在一起,一同发出凌乱的声响。


    拿出一根棒棒糖,熟练且迅速地剥开它的外包装。


    迫不及待的粗暴,把它外衣撕了个粉碎。


    想要立刻含入口中,让充满幻想的滋味缓解体内的躁动。


    却在入口的前一秒停住了。


    人家想方设法要把你气走,你还在寻找她的替代品,渴望着替代品能带来一丝关于她的气息,祈求着关于她的一丝慰藉。


    裴薄妍,你不能这么贱。


    淡蓝色的棒棒糖被丢进黑色的垃圾桶塑料袋里。


    像一颗星球坠入黑洞。


    在那颗星球上发生的所有故事,试探、欲望、快乐和痛苦,都被黑暗无情吞噬。


    一根、两根、三根……


    抽屉里的,包包里的,楼下车里的……所有的棒棒糖都被丢进垃圾桶。


    她惊讶自己居然有这么多棒棒糖。


    丢完了,抽屉空了,心也空了。


    潮湿的欲望和抽痛的痛楚却还在,反而被这份空虚放得更大。


    坐在车里不止发怔了多久,姑姑裴咏珊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裴薄妍渐渐回神,发现自己正揪着情绪手环,将它拉至最紧绷的状态。


    手指忽地一松。


    啪!


    已经发红的手腕,又被狠狠一抽。


    辛辣的痛感让裴薄妍后脊蹿起一阵麻酥酥的战栗。


    痛楚让她乱糟糟的心稍微得到了一点缓解,只是秩序感还完全不见踪影。


    她像站在一整片情绪的废墟上,不能体会,无法描述,不知道那些废墟之下是什么颜色。


    手机铃声扯着她脆弱的神经,裴薄妍单手撩起浓密的额发,露出一双发红的眼,调整了一下心情才接通姑姑的电话。


    【年年,今晚来我家吗?】


    -


    裴咏珊很早就买了自己的房子,搬出去自己独居。


    她的住所距离市中心有段距离,需要穿过隧道再行驶数公里才能到。


    她喜欢清静,周围只有高尔夫球场,入夜后更是静谧。


    裴薄妍走进客厅时,发现裴咏珊准备了一桌在的菜,笑盈盈地说:


    “来得正好,都是你爱吃的。”


    一小时前才吃过,裴薄妍实在没什么胃口,并不想吃。


    不想让姑姑精心为她准备的晚餐白费,也不想让姑姑察觉到她情绪的消沉,姑姑比裴振生还要精明,她怕自己瞒不过,提起笑容,坐到餐桌前。


    “今天怎么有空?”


    裴咏珊递筷子给她,“有多久没跟你一起吃饭了?以前每周都要聚一次的。最近你这么忙,不来找我,只好我主动约你咯。”


    最近裴薄妍的确很多事在忙,忙到忽略了和姑姑的相处。


    裴咏珊伸长胳膊,拍拍她的手背,“也是为了给你压压惊。”


    不可能不问的,知道她在唐楼遇险的人不多,姑姑是其中一个。


    果然,一边吃着饭,裴咏珊一边询问她那天发生的事,为什么会去唐楼。


    裴薄妍早就想到了逃不开这一问,怎么跟父亲说的,又如法炮制再跟姑姑说一遍。


    听完她说去唐楼是为了探望下属的母亲,裴咏珊笑容不变,缓缓点头,又摇头。


    裴薄妍看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姑姑很少在和她吃饭的时候拿手机,而且彼此太熟悉了,裴薄妍察觉出了姑姑身上的气氛有点怪。


    裴咏珊手指划过手机屏幕,投了一段视频到电视上。


    这是一段偷拍视频,从远距离的偷拍,镜头带着不能见人的诡异晃动,聚焦了一个人。


    那个人裴薄妍一眼就认出来了。


    没人会认不出自己。


    镜头紧跟着她,拍到她和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一起走进一栋唐楼的房间。


    镜头微微晃动,转移到了房间的卧室窗户位置,继续拉近,模模糊糊的,还被窗户遮挡了不少。但拍摄者很有经验,设备也够先进,拍到了一点裴薄妍躺到了床上的画面,她还很放松地抱住了床上的玩偶。


    那高挑的女人离开片刻后又回来,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裴薄妍拉住了那女人的手,勾着她,要她到床上来。


    那女人回身走到窗边,拉起窗帘。


    镜头被阻断,什么也看不到了。


    可即便让任何一个人不认识她们的人看这段视频,都能脑补出这暧昧的氛围之下,窗帘后的两个女人会做些什么。


    裴薄妍明白了阿J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


    阿J已经拿到了那晚偷拍记者的视频,没给她,而是交给了他的老板裴咏珊。


    一道道乱糟糟的冷光铺在裴咏珊脸上,熟悉的温柔脸庞变成了陌生的冷硬。


    “年年,你学会撒谎了。”


    裴咏珊用餐巾抹过本就干净的嘴,对折,再对折,压在桌面上。抬眼时,眼里是裴薄妍没见过的严肃和隐约的狠。


    “那种烂人,果然只会带坏你。”


    第53章 “晏晏”“传云”深水加更


    裴咏珊对她一向是最最温柔的,甚至是纵容的。


    因为她是裴家出色的孩子,是下一代里最能独当一面的领导者。


    当然也因为年龄相差不到十岁的两人算是一起长大,一起经历过裴家的大事小情,无论裴振生是什么态度,她们永远都是一个阵营。


    裴家的长辈都说她们不像姑侄,更似姐妹。


    裴咏珊的偏袒和爱护,是裴薄妍在失去母亲之后曲折的成长道路中非常重要,是极其浓墨重彩的一笔。


    任何时候,做任何事,裴薄妍都相信身后会有姑姑为她撑腰。


    可眼下,此时此刻,她人生中第一次有了动摇。


    或许是述情障碍在裴薄妍的性格中烙上了无法磨灭的印记,她的情绪大多时候都不外露,甚至是想袒露也被埋在了情感的废墟之下,没有外露的能力。


    “只是朋友。”


    四个字,说得很轻描淡写。


    不像一般人说谎的时候,总是尽力去描绘,尽力自圆其说,想要解释到对方相信。


    裴薄妍的谎言只是轻飘飘一句。


    可笑的是,她在说出口的一瞬间,非常明确,她和沈雾只是朋友,这就是句谎言。


    裴薄妍完全没有想过,剖开内心,隐约见到自己对沈雾最真实情绪的轮廓,会是在当下这样复杂的情况和纷乱的心境。


    裴咏珊食指微动,食指上的戒指忽然闪过一道刺眼的光。


    “你交朋友的状态不是这样的。”


    她交朋友,是和邓雯雯、陈幼安她们那样的相处方式。


    私下相处时间不算多,偶尔相聚,出事了求到她这里,她会像长姐一样,为朋友们解决。


    可即便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依旧是有距离感的。


    裴薄妍和朋友们的相聚,大多数都是在外面。


    打卡某家餐厅,在合适的季节去某处度假胜地,或者是游轮出海。


    即便是到了对方家中,活动区域也仅限于客厅和各种娱乐空间,不会去卧室。


    成年之后,她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在朋友家留宿了。


    裴咏珊了解她性格里的疏离,明白她需要维持内心的秩序,不想谁来打破这份平衡,有很强的边界感。


    更不用说,她还洁癖。


    唐楼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她本身就不会去的,没去的理由,也不可能喜欢去。


    如今不仅去了那破败混乱的唐楼,还到了某个女人的家里,躺在她床上,抱她的玩偶,拉她的手,邀请她一起躺到床上。


    却说,只是朋友?


    这不是裴薄妍交朋友的状态,不可能是。


    裴咏珊了解裴薄妍,同样的裴薄妍也很了解她的姑姑,知道姑姑有多聪明敏锐,普通的谎言无法搪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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