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车,裴薄妍就察觉到暗处有人在偷拍,她对这种感觉一向很敏感,也知道港媒一些记者对她非常执着。


    眼神微微示意,保镖们立刻围上来,把她挡住的同时,再次检查附近的可疑人物。


    伏在草丛里的一个男人看保镖朝他的方向走过来,立刻抱住相机,像老鼠一样溜走。


    裴薄妍可真是谨慎,差一点就拍到脸了!


    那记者头发上都是杂草,愤懑地啐一口,只能无功而返。


    家族墓园内。


    今日裴家四房都派代表来了。


    裴振生是长房长子,今天又是他妻子的冥诞,他穿着一身黑西服,神情沉重地在招待亲朋好友。


    裴咏珊和裴薄妍一起去献花、上香。


    裴薄妍把文心兰和食盒一起放下,食盒开启,里面是她亲手做的杏仁饼。


    “今年终于做的好看了点,妈咪尝尝看。”


    她妈妈生前最喜欢吃杏仁饼,那时裴薄妍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千金,不会做点心,都是在外面老字号买。


    母亲过世后,之前经常吃的老字号也倒闭了,裴薄妍把那家的点心师傅雇到家里,跟着他学。几年下来,从前不擅厨艺的她也把这道杏仁饼做得像模像样了。


    只是,她学会做了,妈妈却再也不可能吃到了。


    裴薄妍的心被负面情绪拽着往黑暗的深处下沉。


    发僵的手背被一只温柔的手扶住,打断了心情的陷落。


    转眸,看姑姑裴咏珊递给她手绢。


    裴咏珊:“妈咪知道年年现在这么厉害,肯定会开心的。”


    裴薄妍接过手绢,深吸一口气,刚才都没发现自己眼角有泪,轻轻拭去。


    泪眼朦胧之中,她居然在人群里看到了那个女人。


    因为思念母亲而柔软的眼神立刻聚焦,随后涌出明显的怒意。


    那个女人怎么可以在这里?谁允许的?


    那女人已经四十多岁,和母亲去世那年相比竟没有太大的变化。


    要说唯一的不同,就是稍微圆润了些。


    有些人恶事做尽,还能过得这么好。


    对方看到裴薄妍,温温柔柔地向她打招呼。


    “年年。”


    笑容在墓园,永远都显得刺眼。


    裴薄妍:“年年也是你配叫的?”


    周围人有听到裴薄妍的冷言,都不敢开口,生怕惹恼她。


    而且这个女人,今天的确不适合出现在此。


    这可是裴家的墓园,娄夫人的冥诞。


    那女人在开口前就已经料到会受到冷待,也不恼,保持着娴雅体面的微笑。


    裴振生在不远处和友人说着话,注意力一直投往这边,生怕女儿会和那人起冲突。


    裴薄妍冷笑。


    怎么会呢,这是妈妈的生日,她不会在今天大闹墓园,扰了妈妈在天之灵的清静。


    送完花和点心,上了香,裴薄妍懒得去解慰宴,准备离开。


    裴振生大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低声解释。


    “年年,我不知道她今天会来,真的。”


    裴薄妍把手抽回来,“走开。”


    裴振生还想再说什么,裴咏珊侧身挡在裴薄妍身前,皱眉示意大哥别再说话,惹年年不高兴。


    裴振生闭了嘴,修剪得极其精致的两撇胡子微微颤抖着,愁容满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远去。


    今天还要谈生意,很重要,裴薄妍不想被搅乱了理智。


    她成年之后的人生一直都是这样,面对再恶心的遭遇都不能情绪化。


    要体面,要姿态,要计算得失,要顾全大局。


    不要让私人情绪影响了该做的事。


    去谈生意的路上,Aimee开着车,裴薄妍坐在后座,眼前一直晃着妈妈的模样。


    不要想了。


    妈妈和她一起在后院栽树,说她好能干。


    不要再想了。


    拉起皮筋,弹手臂。


    大雨天,妈妈牵着她的手为她撑伞,说偶尔得一次第二名也没什么的,就算得最后一名也是妈妈最爱的BB。


    不能再去想了。


    啪。


    啪啪。


    不断地弹手臂。


    血从伤口里不受控制地往外流,少女惊慌地想要把血堵住,堵回妈妈的身体,却无能为力。


    妈妈虚弱地用说,年年,闭上眼,不要看,不要看。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快。


    手臂被弹得发红,裴薄妍就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直愣愣的眼神尾端渐渐泛起病态的浅红。


    某根神经在不受控制地抽动。


    秩序感,她要找回秩序感。


    “大小姐,到了。”


    驾驶位上Aimee的声音传来,让裴薄妍耳边一阵尖锐的耳鸣。


    “大小姐?”


    “我自己去就行,你帮我汇总上个月全球珠宝拍卖的记录。”


    裴薄妍的声线很平常,没让别人听出任何异样。


    Aimee:“是。”


    只是说的话不太对劲,因为汇总这项工作是Aimee的日常,不用提醒也会做好。


    大小姐很明显有点心不在焉。


    今天谈合作的是一位海归年轻富豪,不喜欢古板的办公室,谈生意喜欢在餐厅。


    餐厅一早就被清场,八名保镖在最里面保护裴薄妍的安全,再外面一圈雇佣了安保公司的员工,围得密不透风。


    这间安保公司是和兴社名下的产业之一,安保员工自然是社团成员。


    今天一早,容姐拎了套西服到唐楼给沈雾,让她穿上,说今天不用去车行干活,有更重要的事做。


    沈雾个高,黑色女式西服上身,更显得她挺拔高挑,墨镜一戴气场全开,还挺唬人。


    以为要去哪个场子睇场,没想到是去当保镖,还是围在最外面的低阶保镖,功能和警戒线差不多。


    沈雾被分配到的位置在一楼花园入口处,头顶有棵树,勉强算是有个树荫能遮点太阳。


    可即便如此,炎热的夏天穿这么厚的西服,好看是好看了,也起到了吓人的作用,谁热谁知道。


    就站了一会儿,里面的衬衣后背已经湿透,整个人都在发烫。


    趁没人往她的方向看,沈雾偷偷松了下领带。


    心里嘀咕,是谁这么大的面子,吃个饭还要清场。


    能让和兴社出动这么多人的,必然是利益相关。


    沈雾用袖子擦汗时,假装不经意回头,往二楼餐厅的玻璃窗方向观察,看到了裴薄妍。


    沈雾:……


    早就该想到,除了裴大小姐谁还有这样的排场。


    这家餐厅是最近的网红餐厅,氛围浪漫,是很多情侣约会的热门打卡点。


    感觉和裴薄妍清冷的气质不是很搭。


    她来这里做什么呢?


    目光再转移到裴薄妍对面。


    对面是个男人,端着咖啡杯正微笑着说话,韩式微烫短发搭配半框眼镜,鼻梁挺直,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眼镜片后那双桃花眼眼尾微挑,不知说了什么,裴薄妍眉眼居然微微弯了弯。


    脾气这么差的人,也会对谁温和微笑。


    原来是来约会的。


    当然,理所当然。


    沈雾明白的,就算之前没恋爱过,也不代表未来不会恋爱。


    身为港岛第一千金,裴振生的独女,她的婚姻注定和普通人不同,是利益的置换,关系着整个裴家的走向,甚至会影响港岛的经济脉络。


    未来的有一天,她会结婚,会有个和她登对的丈夫。


    这个男人要跟她共度一生,做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所有亲密的事。


    或许现在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人就是很好的选择。


    沈雾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这些和自己不相干的事。


    她只是在完成卧底任务的时候,误打误撞成为裴大小姐一时的消遣罢了。


    这么长的人生,港岛这个夏天的交集短到可以忽略。


    嗯,忽略。


    就要回过头,安安分分当她的警戒线,意外发现裴薄妍放在桌下的手腕处有点异样。


    裴薄妍左腕圈着一根不起眼的黑色皮筋,皮筋比普通绑头发的更粗一些。


    她表面上如水一般平静,桌下揪起皮筋,揪到整根皮筋处于最紧绷的状态时突然放开,皮筋回弹,抽在手腕上。


    一下,两下,三下……不停地揪起,放开。


    皮筋不断弹在相同的位置上。


    手腕背面的皮肤已经被弹得明显发红,像一道道横生在白玉上的鞭痕。


    餐厅里有弹奏钢琴的声音,对面的男人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只有沈雾看到了。


    还是不开心的样子。


    即便裴薄妍眉眼有一丝淡笑的弧度,还是让沈雾觉得她不开心。


    今天还格外的不开心,这样对待自己。


    生意已经谈好,对面这个男人正在约裴薄妍后天去参加他的生日派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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