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知淮自从说完那话,就没再出过声。
余嘉树咬咬牙,斟酌片刻,想说的话又说不出口,他突然变成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生怕自己开口说错话,到时候不仅没能安慰到傅知淮,反而中伤了对方。
当初父母亲就是为了送他去县里参加高考,回来路上遭遇不测。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为此感到悔恨,每每想起心脏总是一阵一阵地抽着痛。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忍不住去想,要是当初自己坚持不让他们送自己去县城,也许就不会发生后面这种事。可世事变幻无常,没有人能预测到,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来。
“我能理解哥哥的心情,最好的朋友因为自己的疏忽,丢了性命,你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可若换作是我,肯定也会把钥匙拿给他。毕竟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他话音稍顿,又继续道:“可是文博哥是个很好的人,知淮哥哥也是,你们对嘉树都很好,都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就失去你们其中任何一个好朋友。”
“如果一定要二选一呢?”傅知淮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咄咄逼人。
余嘉树抿了抿唇:“我和文博认识早,他也从来没有做过伤害我的事,我没有理由抛弃他。”
傅知淮暗自攥紧拳头,“那我呢?我们认识晚,你就可以抛弃我?”
“当然不是。”余嘉树连忙摇头否认,“你们对我都很好,我也很喜欢知淮哥哥。”
“余嘉树,如果我非要你做出选择呢。”
余嘉树沉默两秒,斩钉截铁地说:“那我选文博哥。”
傅知淮表情木然,愣了几秒,回过神站起身,“过来的时候刚吃药,我有点困,先回去了。”
余嘉树紧跟着站起身,默默盯着他落寞的背影伫立片刻,随后迈开腿,埋头跟在傅知淮身后往隔壁走。
傅知淮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跟过来干嘛?”
“我想陪着哥哥。”
“你都已经选他了,还来陪我做什么。”傅知淮质问他。
余嘉树仰头,嗓音平静地开口:“知淮哥哥何必跟自己较劲。倘若换作是我,逼你在我和贺文博之间做抉择,你又会怎么选呢?
“我当然会选……”傅知淮话到嘴边,戛然而止。
“嗯?”余嘉树微着歪头,“哥哥会选我吗?”
傅知淮嘴巴闭拢,没说话。
余嘉树继续说:“哥哥刚才说,你们曾经是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若不是那场意外,你们应该会是关系很要好的朋友。而我,从一开始就不在哥哥的选择范围以内。哥哥明明自己都做不下抉择,却厚此薄彼,非要让我做选择。”
傅知淮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有点欺人太甚,这会清醒过来,扶着额缓了会,吐出憋在胸里那口浑浊的气息,松开手看向余嘉树:“抱歉,刚才是我咄咄逼人了。”
余嘉树没有责怪他,只是说:“那我先回去了,哥哥困的话就好好休息吧。”
“余嘉树。”傅知淮迅速出声叫住他:“留下来,陪我。”
余嘉树扭头,一脸无辜:“哥哥刚才不是让我回去?我留下来肯定会打扰你休息吧。”
傅知淮:“……”到头来他这是给自己挖了个坑往下跳呢。
“我在网上买了塑雕用的泥,你以后少去玩泥巴。”
余嘉树有些惊讶地盯着他,随后乖巧点头,“谢谢知淮哥哥。”
“只有叫哥哥的时候小嘴才这么甜。”
“那我就叫一辈子哥哥好啦。”
傅知淮虽然喜欢听他叫哥哥,但要真听一辈子,某人还是不乐意。
余嘉树跟在他身后走进傅家院子,快递傅知淮已经取回来了,整整二十斤。
余嘉树原准备自己吭哧吭哧扛回去,岂料傅知淮动作比他还快,单手拎着一袋泥就往余家院子走。
余嘉树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傅知淮手上卸下重物,转身准备回去时,抬手擦了把鬓角冒出来的汗珠。早上出门流了不少汗水,浑身黏糊得难受。
他止住脚,抬头看向余嘉树:“余嘉树,可以帮我搓背吗?”
“啊?我吗?”余嘉树特意指了指自己,还以为是自己耳鸣。
“之前是谁说的?我要是需要就叫你。”傅知淮使唤起他来是真不客气。
余嘉树记得自己是有说过这话,可是他也没想到傅知淮真会叫自己帮忙。帮狗搓澡他是倒是有点经验,帮人搓,这还是头一次。
第13章
余嘉树以前进过傅家的浴室,老一辈一直是在火上烧热水提回房间,用带把的水瓢舀起来淋澡,费时又费力。夏天还能将就用凉水迅速冲完了事,可冬天不行,冷空气从窗户和门的缝隙里钻进屋里,冻得人牙齿都在打架。
傅家的浴室是后来扩修的,安装了热水器,配套设施齐全,还有暖灯。冬天洗澡不用在火炉子上慢慢烧水,余嘉树经常跑到这边蹭热水。
傅知淮先进浴室调试好水温,喷头还很崭新,细密的凉水从花洒里喷出来,几秒后渐渐变成热水。
余嘉树换了双拖鞋跟进去,傅知淮动作利索已经脱了衣服,立在水流下,朦胧的水汽很快充斥满整个不算宽敞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余嘉树拿着沐浴球用力揉出细腻泡沫,踮起脚尖很认真的替他搓背。他从没有像这样伺候过谁,动作虽算不上熟稔,却干得有模有样。
傅知淮的身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是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后背宽阔结实,小臂肌肉线条流畅好看。余嘉树感觉自己就像个勤勤恳恳的老牛,犁完这边犁那边,搓完这里搓那里。
“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冲?”傅知淮问他。
“不用啦,我等会儿自己洗。”他紧攥着手里浴球,指腹压得浴球也跟着变形。
“怕什么?”傅知淮勾唇,“难不成我还能吃了你?”
“不是。”听到这话的余嘉树眼神不敢长久落他身上,余光四处飘忽,“知淮哥哥又不是妖魔鬼怪,怎么会吃人。”
傅知淮的声音混在哗哗的水声里,“我们互相帮助,别人搓可比自己搓舒服很多。”
“我真不用。”余嘉树的声音几乎要被水声盖过去。
傅知淮猝不及防转过身,看着上衣湿透隐隐贴着皮肤,清晰勾勒出身体曲线的余嘉树。
后者显然被他这突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余嘉树。”傅知淮沉了声,唤他名字。
这一声原本不重,却惊得余嘉树浑身瞬间僵直,怯生生挤出一声:“怎么啦?”
傅知淮静静看着他。被人直视着,少年肩膀下意识往里面缩,脊背微微弓着,心里慌得厉害。
没有迂回试探,傅知淮的话很直白,打得当事人措手不及:“我想看看你的身体。”
“啊?!”
余嘉树倏地抬起头,白皙的脸上,一双干净的眼睛死死瞪着说这话的傅知淮,那双眼里还有猝不及防的震惊、慌乱和羞惶。
他微微张嘴,眼神慌乱间无处安放,慌张地问:“那、那个……你是不是都已经发现了?”
“发现什么了?”傅知淮神色平静,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异样的情绪,“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余嘉树对这话半信半疑,下垂的睫毛不停扑闪着,死盯着脚踩的冰凉瓷砖,手指不安地攥紧手里的浴球,从耳垂到脖颈尽数烧得通红,窘迫和羞耻在此刻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来。
“就是我……我身体很奇怪的事。”他声音压得极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傅知淮没有逃避这个问题,面色从容地说道:“如果这件事让你困扰,我建议最好还是早点检查,也好早点接受治疗。”
他身边也有朋友出现过余嘉树这种情况,后来通过正规手术干预得到了治疗,这并不是一件让人觉得难以启齿的事,至少傅知淮是这么认为的。
“我没事的!”余嘉树立刻抬起头来反驳他,“我现在还在长身体,等我长大了,身体肯定会恢复正常的。”
“余嘉树,这和长身体没关系。若是需要手术干预治疗,越拖只会越麻烦。”
“可是……可是我……”
余嘉树咬着下嘴唇,没有反驳他的话,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傅知淮心头一软,耐心劝他:“你不是说,我们是好朋友吗?我总不至于害你吧。”
“我知道知淮哥哥不会害我,可是……”虽然室友总是当着他面赤裸着上身,在宿舍走来走去,可是特意脱下衣服,让另一个人看自己身体,这种事怎么想都很奇怪。
余嘉树与他面对面僵持许久,攥紧浴球的指尖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强烈的、难以启齿的羞耻让他犹豫不决。
耐不住傅知淮的执拗,他终究还是咬着牙,鼓起勇气,小声囔囔:“那你先转过身去,等会我叫你转过来,你才能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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