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一觉起来已经完全好了。”


    “过来让我看看。”


    余嘉树听话地站在他面前。


    傅知淮抓住他的手,看着已经结痂的掌心,问他:“身上还痒吗?”


    “已经没事了。知淮哥哥不用担心,我都已经习惯了。”


    “这种事怎么能习惯。”


    “没有什么是不能习惯的,习惯了生离死别,说不准以后奶奶死我都哭不出来。”


    傅知淮听到这话眼神一怔,嘴角抽搐着笑道:“别说胡话,免得等会奶奶打你。”


    “我就开个玩笑,不过这话我是认真的。知淮哥哥,你说,亲人离世真的会很难过吗?”


    爷爷离开那年,傅知淮十二岁,听到他爸说老头子不行时,他魂不守舍,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缓过来。


    “如果是很重要的人离开,心里也会跟着变得空荡荡的,茶饭不思。”


    “哦哦,”余嘉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太懂。”


    爸妈走那晚,他都没有哭。


    傅知淮真的拿这人没辙,感觉笨笨的,不太聪明的样子,“就像人的心脏突然被挖去了一个角落,疼得没法呼吸。”


    “可是人的心脏要是缺了个角,不是会死吗?”


    “对。”傅知淮告诉他:“所以活着的人,就会像死了一样。”


    余嘉树还是似懂非懂。


    傅知淮松开他的手:“不用纠结,该懂的早晚都会懂。”


    余嘉树对他极其崇拜:“知淮哥哥懂的好多。”


    傅知淮脸上的笑愈发清晰可见。


    “余嘉树,哥哥也许不是个好人。”


    “怎么会呢?哥哥在我这里就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温柔善良,还愿意给我小饼干吃。谁要是说你是坏人,我就讨厌他。”余嘉树一脸认真地说。


    傅知淮让他这话逗得忍俊不禁。


    “你这嘴巴,只要别人给你吃的,就都是好人是不是?”


    “才不是,奶奶说的,陌生人的东西不能吃。”余嘉树还说,“我是吃了你的东西,但不代表我的心就偏向你。我不知道知淮哥哥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你在我这里,就是个很好的哥哥。”


    “你知道吗?我以前经常会听奶奶和阿婆说起你的故事。我那时候就好想见一下,见一下这个只存在于别人口中的哥哥。”


    “他们说你如何如何的厉害,是个励志还上进的孩子,村里当父母的教导自己孩子,都是把哥哥当做标杆。我记忆里虽然没有和哥哥有关的回忆,可是,我是听着哥哥的故事长大的。知淮哥哥,你真的很厉害。”


    这种恭维的话,傅知淮以前听过不少,他很讨厌谁在他面前顶着一张虚伪的脸说出这种言不由衷的话。可现在,他从余嘉树这双闪闪发亮的眼睛里看到了崇拜。


    说这些话,他完全是发自内心的。


    “知淮哥哥晚饭后有什么安排吗?”余嘉树问他。


    “没事,怎么啦?”


    “在家里待着多无聊啊,我们去山上溜达一圈怎么样?”


    “就我们俩?”


    “还有小白龙。”


    “好。”傅知淮直接应下来,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前面那句多余的话。


    姜燕萍站在门口大声喊:“余嘉树,让你晒完辣椒把鸭子放出去,鸭子还在屋后叫。你个砍脑壳的,我说的话你怎么一句都记不住。”


    “啊。”他还真把这茬给忙忘了,“我现在就去放。”


    余嘉树迅速转身跑去屋后,把关在后檐沟的鸭子放出来,顺带赶出院子,让它自己去池塘。要是等会又在院里拉满地鸭屎,连带着这个把鸭子放出来的人也免不了挨顿臭骂。


    傅知淮在一边看了偷着笑,小白龙跑过来围在男生腿边蹭来蹭去,疯狂扒拉他的小腿。他蹲下去摸了摸狗头,心情舒畅。


    “知淮啊,你妈让我问你,医生开的药你吃了吗?”何宝珍在隔壁扯着嗓子喊,生怕他听不见。


    “我吃过了。”傅知淮同样大声回她。


    把鸭子从屋后赶出来的余嘉树正好听到这话。


    “什么药啊?”他满头雾水,没听说傅知淮身体有哪不适啊?怎么突然就开始吃药了。


    “身体有点小毛病,别担心,吃完药就没事了。”


    “哦哦。”余嘉树点点头,“没事就好,哥哥可得乖乖吃药,这样身体才能好得更快。”


    “嗯,你先吃饭吧。别忘了,等会上山。”


    “不会忘的,到时候我去叫哥哥。”


    “好。”傅知淮爽快应下来。


    回到隔壁喝了杯凉茶,准备睡个午觉,回到房间,看着静静搁置在桌上的泥人。那天拿回来就搁桌上,一直没碰过。


    他走过去刚拿起来准备再瞧一瞧,泥人手臂不小心被碰断半截。


    傅知淮愣了愣神,弯腰捡起掉在桌上的半截手臂,试着想要接回去,结果却不尽人意。劣质泥土做的工艺品,果然还是不行。


    太阳落山后,外面也凉快许多,余嘉树跑过来叫他上山,两人一起走出院门。小白龙一到山上就四处跑,很快就窜没了影。


    日间暑气褪去,晚风穿梭在山林间,林子里反倒热闹起来。大大小小的各种动物都出来活动,树干上到处爬满了绿壳金龟子。


    余嘉树也没闲着:“知淮哥哥,你看我抓的金龟子。”


    傅知淮瞧着这东西,后背大片绿色,绿里还带着些金黄的颜色。飞时后背的壳变成翅膀,他对这种生物,完全喜欢不起来,所谓的“抓捕计划”也不过是走走过场,不想扫余嘉树的兴。


    余嘉树见他一直没抓到,还主动把自己抓到的金龟子递给他。


    “知淮哥哥,我的给你。”


    傅知淮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接过来,金龟子凑近有股刺鼻的味道。碰过之后人的手上也会沾上这股难闻的味道。


    他看了眼轻手轻脚准备捕捉金龟子的余嘉树,不动声色地送开手,给这小东西一条生路。


    余嘉树接连扑空好几只,忙活老半天,还不容易又捉到一只金龟子,迅速跑过来,兴高采烈地递到他面前,就跟邀功似的。


    “知淮哥哥,这只比刚才那只大。你比我大,你要大的,我要小的那只好不好?”


    傅知淮已经松开的掌心微微握紧,低头看着他手里拿着比刚才大一倍的金龟子,面不改色地说:“刚才那只不小心让它飞走了。”


    “没关系,这只你先拿着,我再去抓一只。”


    “……”


    他伸手接过余嘉树递给自己的金龟子。


    余嘉树之后又发现两只,只是旁边草丛的草太深,这天气太热,担心会有蛇出没,傅知淮不准他进去捉。


    忙活了大半天,最后就只剩下这只大的。


    余嘉树玩累了,一屁股瘫坐在草地上,手脚伸直,就这样大大咧咧地仰面躺下去。清辉似的月亮悬在墨蓝色的半空,晚风卷着青草和泥土的潮气,两人并排躺着,仰头数着天上的星星。


    “知淮哥哥。”


    “怎么啦?”傅知淮的声音被夜风揉得轻软。


    “江苏是不是很美啊?”余嘉树偏过头,视线越过朦胧的月光,落在傅知淮侧脸上。


    “嗯,我挺喜欢那个地方的。”


    余嘉树安静了一阵子,又轻声问:“那你毕业后,也会留在那边吗?”


    “说不准。”傅知淮顿了顿,“可能会回来。”


    余嘉树没再说话,心里有点羡慕。


    江苏那么远,远得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像他这样的人,不知道要攒够多少力气,才能走出这座困住祖辈的百万大山。


    “奶奶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只有靠读书才能走出这个地方。”余嘉树忽然转过头,望着漫天的星星。


    此刻,他唯一和傅知淮共享的,只有这片森林,和满天繁星。


    “去江苏不难,”傅知淮轻声说,“你要是想,等下次回去我可以带你一起去玩。”


    “不止是江苏,我想去的地方可多了。”余嘉树的又声音低了些,“可是没有钱的话,哪儿也去不了。而且,我还晕车,像我这样的男生,肯定不多吧?”


    “我认识的朋友里也有几个会晕车,这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傅知淮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取笑的意味。


    余嘉树翻身趴在草地上,看向躺在草地上的傅知淮,眨着眼睛,语气里满是好奇。


    “知淮哥哥的朋友,是不是都跟你一样厉害啊?”


    傅知淮挑眉,侧过身看他,“你觉得我厉害?”


    “哥哥很厉害呀!”余嘉树重重点头,眼底的崇拜快要溢出来,“阿婆说,哥哥比赛拿了好多好多奖杯,我真的超级崇拜你的。只可惜,一直没机会能见哥哥一面。”


    “我们见过的,”傅知淮忽然笑了,“只是那时你太小,不记事。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啊,真的吗?”余嘉树一下子来了精神,撑起上半身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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